— 小丸子冲锋号 —

【雷安】Hustler 上(年下/收养/黑手党)

黑手党X黑手党/年下/收养

此章1W字

梗概:头目捡回了一个孩子。一个继承人。一头伪装成猫咪的狮子。

年轻的雄狮对刻在基因里拥有自己狮群的霸占行为蠢蠢欲动。他们将无情地撕咬已不再年轻的狮群主人,蛮横地夺走属于自己的驯服母狮,以决绝的方式展露自己的力量,并杀死所有胆敢窥视此般权威的挑衅者。

      点推平有助于更新(ノ)`ω´(ヾ)  

 

Hustler 狡诈恶徒

五百二十四个小时。

这是他们几人在沙漠里存活的时间。

饥饿。饥渴。疲倦。绝望。死亡。

一人倒下后,他们带上他的尸体。

时至终点,他们每人带了一根骨头。

白森森的骨头上遍布咬痕,齿痕深又利。

你看见那根骨头与那双眼睛,就像看见一头饿疯了的鬣狗死死叼住从秃鹫爪下抢来的食物,牙齿的咬合力在上头留下细小的裂缝,贪婪的唾液从裂纹上黏稠滴下,已无法识别味道的舌头在坚壳上一丝丝舔下仅剩的宽慰,包括里头干涸的每一滴骨髓。

他们衣衫褴褛,面容枯槁,伸出的手指是一具骷髅笼罩一层人类的皮。他们在汗液滴下滋滋作响的沙漠中佝偻爬行,被烈阳灼烧,被日夜温差折磨,除一根同伴的骨头与一瓶盛满的汽油以外身无长物。

把他们扔到沙漠中流放的男人非常年轻,坐在越野车的顶上,一脚曲起,一脚垂下,上有光亮金属片装饰的沉重军靴踏在车顶,深深的靴底纹路仿佛能隔着空气把一日前还打扮光鲜的他们当做失败者的尸体,并踩踏在僵硬苍白的尸斑上留下因死而不消的痕迹。

车上音响放出的鼓点在沉寂的沙漠撕开天幕,云絮为音乐震动,砂砾为马达战栗。烈阳之下,为首者背光坐在湛蓝天幕之中,唯脸上一抹嚣张的笑意清晰无比,仿佛把整个世界踩在脚下,而自己却占据舞台中央,以姿态无声宣言他天生就该要万众瞩目。

对于这群人来说,这是决定他们生死的最终时刻。但凡牵涉生死之事往往肃穆而须显尊敬。可这个叫做雷狮的男人正嚣张、且未有半分敬意地冲他们微笑,露出的森白牙齿就像餍足的雄狮打着哈欠,懒洋洋又无容半分侵犯地在草原的正午观赏一出有趣的戏码。歌声告诉他人,眼前场景不过一场自带音乐的舞台剧。而观众的主位上,来人俯视这场流放与审判的狂欢,尖利的虎牙上闪过一星绝不留情的戏谑白芒。

他们听着关乎自己生死的审判背景乐,即使是此刻也能深觉眼前之人到底有一双怎样冷眼旁观的眼睛,和一颗如何任性残忍的心。

“他总说——”他扬高一边唇角,显得兴致高昂。在此情此景下,与其说是折磨给予人喜悦,不如说,是对他人的一切乃至生命都可予以操纵的权力给以满足,“要给人选择。”

他居高临下,一瓶瓶地抛出水瓶。沉甸甸的重量与刺鼻的气味证明里头绝非是一场善心大发,而彻头彻尾是更深的恶意捉弄。

放在平时,狮子不屑于与一群耗子玩弄。他们盛气凌人,脚步傲慢,视线高高往上,不在意任何一种低于自己视线以下的弱小生物。但若是酒足饭饱之际,或是别有用心之时,这群傲慢并有充分资本傲慢的金字塔顶层却也不介意趴下来,惬意地看一群耗子,或是一匹狼,哪怕是更多更强力的生物在自己面前露出供己独乐的模样。

他们把弱小的生物按在爪下,用尖爪滚动、撩拨,仿佛正为后者的尖厉求饶而心感愉悦,眼中却冷静无比,遥遥远望对岸那头更年长、更有威望的王者,伸出耐心等待的舌头,舔过自己势在必得的笑容。

“那个‘他’,你该叫父亲。”

“吵死了!”雷狮不耐烦地咂舌,往后随手挥了下。

手下开动死亡的列车,要将这群人拉进这片干涸汪洋的最中央,再一个一个地抛进自然的地狱,仿佛过去漂洋过海将囚犯流放至初发现的荒凉岛屿,或是千里迢迢把奴隶押送往漫漫死亡之途。而在首领恶趣味的“宽仁”之下,他们能够拥有两个选择:为极端的饥渴折磨疯狂至吞下汽油,或是为延续苟延残喘而死于缺水与饥饿。

雷狮放松地伸展自己的四肢。十九岁的男性躯体被常年的运动锻炼得高大而矫健。平日穿着黑色西装与头目同行时,看着非但像个自幼活在地下世界,以与人打斗为乐的火爆恶党,反而像个哪怕是一条塞满垃圾的小巷也能走出一派米兰时装周气场的雅痞贵子。可但凡见识过他十六岁时轮遍所有的地下拳场,砸场的气势嚣张上天却未有一败绩的人,都深刻知晓,那具扯下上衣、精壮的背上淋满汗水的身躯里,藏着怎样令人畏惧的力量,与怎样叫人摸不着头脑的狂躁底线。

“我倒是不在意你怎么叫他。可你知道若是那边的人听见你这么叫,又会扯出怎样的一通长篇大论。”

雷狮不耐地掏了掏耳朵,脸上明白写着自己半点也不在乎那群古板老头怎样瞎扯。“回去了。”他勾住车顶矮杆,翻身进车内后座把两条单看长得过分的腿架在前头的座位上,随手扯了顶帽子遮住脸,双手背在脑后很是悠闲地躺下。

后头的车上会有他的人连吓带骗地堵住那边派来的人的嘴,叫他哪怕回去面对自己真正的主子,也不敢吐露这场流放的一句半分。而他将再次成为那个莽撞又需要家长指正、帮助的年轻小子,鲁莽得像个冒傻气的农村小伙儿,叛逆得像个叫人头痛的普通中二青年。

不能说他完全厌恶让自己伪装成那个模样。

当人们的欺骗能得到一切自己所期盼看到的反应时,这种仿佛能把人玩弄于鼓掌间的滋味有时甚至能超过一刀刀砍下胜利的头颅。而当这个人是那个男人时,这份满足还会再涨一万倍。想想看,当对方正在又愁恼又喜悦地思考他的继承人似乎还远未成长为合格的地下世界的下任主人时,你已经远远成长到他预期的最高线以外,不被察觉地调换人手、掌握主权,甚至——

只待一个掉头吞下的时机。

车上的音乐被他调到最大,车辆行经一路都留下绝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狮子永远着眼于眼前的欢愉,沉迷于此刻的放纵,追求于短暂的狂喜。

人生最大之乐,来自活在当下。

若是隐忍——

那必然是为了比一时忍耐远更有价值的,更大的喜悦。

雷狮掩藏在帽子下的脸上浮现出愉悦的笑容。

他当然愿意叫那男人父亲。

在床上的时候。在被自己占有到红着眼低啜的时候。在只穿着那件衬衫趴伏在他那张王座上的时候。

“父亲。”“父亲。”“父亲。”

他将反复询问,询问:父亲,你珍爱的孩子,操得你爽吗?

 

安迷修的房子在临近山顶的地方。三层楼的小别墅,小巧又风格传统,里头的装修温馨得不像话。若没有看到周围森林里偶尔闪过的人影,或是相隔不远的高处一两个难以发现的镜片反光,初次到访的人往往会很难相信这就是一个黑道魁首常住的地方——甚至连个有钱必备的游泳池都没有。

可雷狮对这个地方了解非常。卧室里十余把枪与刀的摆放位置,红木的办公桌下时刻子弹上膛的消音手枪,舒适的布艺沙发底部插得密密麻麻的小型刀具展,酒窖深处布满红外线装置的武器库。或者是现在,在厨房里给自己翻找夜宵的黑道头子,但凡感受到一分潜在的危险,就会迅速从调料盒的背后、牛奶罐的奶粉里头,或是倒悬酒杯架的上方,掏出锋利的刀片或是小巧的枪械,毫不留情地断绝来人行动的能力。

雷狮走进去,顺手把皱巴巴的文件扔了过去。安迷修很快抓过它,并未抬头看投掷来的方向。他一边忙着用杯子底去磨平纸上的褶皱,一边转身倚靠在处理台上,朝雷狮笑了笑,“你做得很好。”

雷狮收回在那件衬衫与西装裤相接部分流连的视线,漫不经心,“你还没看。”

“我相信你的能力和手段。”

“可我不信。”雷狮慢吞吞地走过去,直到以自己更高大、更强壮与更年轻的身躯把黑道教父的身体包围在一片狭窄的领域,“你相信的是……”他俯身靠近男人的耳边,“自己的能力与手段。”在安迷修沉下脸以前,他抽身退开至一个安全的距离:手里拿着另一个酒杯,面露几分“我故意如此”的狡黠坦率,添几分“你在瞎想什么”的倒打一耙。

“这有什么不对?”他从不在意这些微小而短暂的冒犯举动,只笑着拿过酒瓶替那个空杯倒酒,“我养育了你。”塑造了你。成就了你。且并不留下一个超越我的破绽。“我有充分的理由骄傲。”雷狮知道他说的意思与自己解读出的暗示往往并不会处于同一个方向。这个男人正直过头,不屑于暗讽与语言陷阱那一套。在雷狮看来是伪善与迂腐,却能为此而拥有公正与和善的好名声。可他喜欢把人类的最大恶意做成玻璃罐,再套在他的正直之上,并通过这层屏障来看那些来自天堂的玩意儿会被扭曲成什么模样。

“是是,”说这话时,他流露出几分独属年轻人的不服输与轻蔑,“这个世界里的人还有谁不知道我是你骄傲的宝贝儿子。”

男人纵容地微笑,说话却毫不留情,“你不是我的宝贝,甜心。也不是我的儿子。”

“噢!”雷狮嘲笑一声,咽下一整杯酒液,伸长手把杯子顺着那截腰线推进桌子里,他假笑,“你也可以叫我‘小南瓜’。”自男人从被火焰燃烧倒塌的房子里把他抱出来以后,他们偶尔出门上街购物——像一双半茬不搭边的同行路人,时常为普通家长与孩子的亲密称呼犯恶心——像两个烂进骨子里的黑手党,永不间断地交锋与斗嘴——总之不像一对登记过的合法养父子。

“我不需要这么大块头的‘小南瓜’,半块也不要。”

“那你也可以接受我全部的南瓜籽。夏日免费大馈送。”

男人对养子的荤话习以为常,慢吞吞地品酒,“去送给下一代的孵化温床,垃圾桶的塑胶薄膜,或者就永远不要再想着去响应持续发展观。”

雷狮静静地看着他。以他如今的身高,足以在男人不注意的视线以外投以一切随心所欲的目光。他从那对像是从一个刚发育成熟的青涩青年身上硬抢过来的单薄肩膀上,移至那具不管怎样看都与一个神出鬼没的全胜杀手,或是一个权力在握的黑道教父无关的瘦削身体上,再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角。“你连相差十年的葡萄酒都分不出来,”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轻佻的笑意,“做什么一副品酒专家的模样。”

他得到了一个警告与劝诫闭嘴的眼神。

雷狮从善如流地举高双手,语气和神情怪模怪样,“知道知道。该是乖宝宝上床睡觉的时间了。”

——时钟刚敲响凌晨两点的钟声。

“乖宝宝可不会次日下午三点才起床。”在他走上楼梯时,身后传来明显调侃的声音。他信手摆了摆,满一副“完全OK,但我明天依然三点起”的嚣张模样。

安迷修看着他的背影,眼里有几分隐藏的赞许与满意。十年前,他自己也正是眼前这孩子的年纪,领带廉价,系法普通,靠坐在墙上,手里握着枪才敢眯上一时半会儿。但人们都已知道了他的名字,明白了他的事迹。

他出门,被最优秀的保镖围得有如铁桶——哪怕他一人就能毫发无损地解决这一个排的壮汉。他救人,被市长亲自请去受领优秀市民的奖章——却得了一大堆“睿智”“目光长远”“行事必有深意”的内部标签。他朴素,被前几任的挥霍与自己命令手下产业转型的决定拖欠得常年精打细算——赢得了一众敬佩的衷心与低调的称赞。他伪装,被唤作马场老板却只门口摆了两台《小马宝莉》主角的粉红摇摇车——就此成为了特立独行的典范人物。他收养,被个该像之前一样送入福利院的臭小子死抱住不放——如今得到了一个名声响彻整个地下世界的优秀继承人,并被誉为最会教人学坏的黑道头头。天知道像他这样满脑正义,满腔热血的正经好人,为什么会养出一个这样的“天生恶党”?

他从来就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或许他的过去神秘,他的身份遥远,他的传说可怖,而他本身,就不过是住在一栋多了个小型武器库的普通房子里,守着空无一马的马场成日为养孩子的钱发愁的普通男人。

他不是上帝,也不是教皇。他说话、命令,一些人顺从却心有怨言,一些人反抗并嗤之以鼻。但人类是一种矛盾的生物:往往并不听从于信仰——总能找到各式借口以求心安理得,多半只驯从于力量——暴力划出的界限令人心生畏惧而只怒不言。因而这里的人不愿意当上帝,亦不愿做教皇,他们眼盯教父的权戒,把所有的权力凝结成一体:他说话,活着的人服从;他命令,唯死去的人惘顾。

安迷修划了根火柴点燃雷狮送来的文件,眼中跳动火焰,却未显出半分温暖。

他想自己拥有一般家有叛逆孩子的家长同样的烦恼——普通而正常:如何教导、如何维系关系、如何以交锋交流、如何凭智慧对抗。

只是他与他的孩子对峙的形式……稍稍多了一些武器、手下、秘密,与监视。

安迷修垂眸吹熄最后一点火星,夺走深夜的最后一线光芒。

你看,他如此普通。

 

权力是男人最好的包装。他们戴钻石的表盘,古董的领带夹,设计大师的袖扣,穿定制的西装,暗纹的牛津皮鞋,哪怕头发梢上都在张扬“成功人士”的标签。但这个舞会上,每一个他参加的场合里,所有的成功人士都得捏着鼻子卑躬屈膝,举杯向一名只穿着件衬衫就缓步走进来的年轻男人致敬。

哪怕是安迷修长了满脸麻子,或是整张脸被灼烧的伤疤覆盖,或是拥有全身可怕的肥肉与痢疾,他也将成为这个金碧辉煌的大厅里收获媚眼与暗示最多的魁首。更何况,他还恰好相反。

这个大厅里的人,所有暗自打量的视线,全都围拢那个人,那份权力。大部分想要击垮、杀死,践踏尸体、折磨尊严,并成为另一个他;一部分想得到他,并分享一份被婚姻法规定为合理的回报。少部分——

雷狮正站在花园里,把手里的酒杯随手扔到身后的喷泉池中。他隔着玻璃打量人群中央,而将自己藏在人群以外。

少部分,非但想要得到他的权力,还要以他,权力的现任主人,作为胜利的奖赏。

当雷狮走进来时,他至少在某一瞬间夺走了90%的关注。这与他拥有的仅居一人之下的权力有关,也与他展示的未来图景中的登顶趋势有关。但哪怕是安迷修也无法否认,他吸引众人的注意,像个聚光体,并不仅只因为这些夸张的修饰。

他高大修长的身形,天神本身的面貌,漫不经心的笑容,与毫不斜视的坚定脚步,都让人群不自觉退让出一条通往教父的“两点之间”。

“我之前怎么说?”安迷修笑着看他慢步走到自己身边,面上不显地微阖双唇,“不要总在关键的时候走进来。”

“哦?”雷狮挑了挑眉毛,戏谑道,“关键的时候?你是说你刚才像个突击检查的便衣jing察似的走进来的时候?”

安迷修依然对他人保持笑容,举杯放在嘴边,压低了声音,“当然是让你孤苦伶仃的老父亲秀秀魅力,给你找个温柔可爱的后妈的时候。”

“哇哦。”雷狮像是第一次听说似的,夸张地张大了嘴,“你是说从这群普遍年龄还没有你儿子大的小姑娘里找?”他啧啧两声,并往那群扎堆的女孩里抛了一个任何审美正常的人都难以抵抗的wink,“不愧是坏人头子,很正确。”

在大部分时间都恪守礼仪,几乎把骑士道用刀尖刻在心脏上的“骑士”教父,在面对这个自己亲手喂大的家伙的时候,往往都不能很好地抑制住内心的本我——比如现在正在他的脑袋里拎着铃鼓“哗哗哗”怂恿自己的小恶魔:快给他丢句脏话!给他一个痛快的肘击!要么一个简单的白眼也能出气!

可最终古板的小天使会给小恶魔一个干脆利落的右勾拳,并用缰绳套住他的脖子,使唤他满脸正经地向雷狮申明:“当然不。我知道你正值年轻,宝贝。可我也不算年迈到只能猥琐着幻想那种小毛孩。”

雷狮的脸色并不好看。在言语的交锋上,他往往是能占据上风的一个。可偶尔却也会被男人轻描淡写地打败,并毫无征兆地给他脑袋上砸一个巨大的“小毛孩”锅盔,叫别有用心之徒只一瞬就被丢出了理想配偶的队伍以外。

“你看那位女士。”安迷修用酒杯遮掩自己的打量与笑意,非常自然地把身边的男人当做过去传统舞会上会彼此交流心仪舞伴人选的绅士同伴。他还记得先前雷狮的嘲笑,“她的年纪看着似乎正与我相配。”同时他还乐意为自己的伙伴给予这类馊主意——长辈的坏习惯,“而她身边的那个小姑娘看着也会和你有同样的话题。”

“……可惜。”雷狮笑得意味不明,转身夺走了男人手里的酒杯,留下一句话后便上前往其中年长些的女人处走去,“我更偏爱成熟的一方。比如……”他走过去,半低身行一个吻手礼,在起身与女人牵手共进舞池时,却向男人挑眉而笑。

安迷修记得自己教过他一些社交舞,一些华尔兹,一些宫廷舞:他向被气得临近晕厥的老师道歉,并脱下外套亲自上阵躬身行礼。

“不,”那孩子说,以一个刚到他肩膀的身高,“我来。”他笑着行了一个标准的礼,做出那副最矜傲不过的绅士模样,半眯着眼睛等待眼前的教父纵容地以女步投进他的怀抱。

“你这不是早就学得出色了吗?”安迷修扬高眉。

那孩子嘴里哼着欢快又盘桓的小资曲调,顺着音乐的步调带领更高的男人在贴满镜子的房间里来回转圈。他回答说……

安迷修一直都知道这家伙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学了不少有用没用的乱七八糟。比如点火姿势勾人又独特的抽烟,比如洗得一手只出现在电影里的花样扑克,或是表演似的调制色彩斑斓的鸡尾酒。而每每意识到这一点时,他都会如最初一般,产生同等的巨大惊喜。

比如现在——他从不知道这孩子什么时候学来了这一通骚包的舞姿。

他的腹肌紧实而鲜明,被衬衫紧贴着现出端倪。他的腰胯精瘦又勾人,哪怕穿着那条高腰裤都叫人移不开眼。他的面容精致且英气,在舞台中闭上双眼时几乎抽走场地里的所有氧气。

他扭动腰胯,把舞伴丢在一边。这是一个拉丁舞中的基础动作,如这种舞惯用的服装,就连表情都显出一派火辣涩情。在动作之时,他紧紧盯住相隔数米的男人。他咧嘴露出侵略微笑,眼盯男人始终不移开。

在舞池中央扭出一派阳刚浪态的是他。半阖着眼倦怠却又沉醉般地动作的是他。把美丽动人的舞伴扔掉一旁,眼中只盯着另一个“成熟的一方”不放的也是他。可他那副表情,就像反而是他坐在舞台之下,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翘腿正在看男人缠在一根钢管上扔掉自己的领带,再解开自己的皮带。

并隔着茫茫人海与光线游离,如过去还是个孩子时,咧开笑容,以唇语回答那个问题:“我学,为了乐趣。而乐趣,是招惹你。”

音乐里声线低沉的男声正在用西班牙语反复、反复,不厌其烦却又慵懒地埋怨:

Siempre que te pregunto

我总是一遍又一遍地追问你

Que cuando, como y donde

何时,何地,又该如何

Tu siempre me respondes

你却总是回答

Quizas, quizas, quizas.

或许,或许,或许

Y asi pasan los dias

时日就这样飞过

Y yo desesperando

我的绝望与日俱增

Y tu, tu contestando

而你,你却还是这样回答

Quizas, quizas, quizas.

或许,或许,或许吧*

“我不明白。”一个手下走了过来,面色沉重,语气担忧,“我以为你打算自己去和他的女儿接触。可你却放纵雷——”他在安迷修的眼神下收住话头,却还是忍不住提醒最后一句,“我不信他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

“我也不信。”男人摇摇头,又把视线移往舞池中央。

安迷修把自己的领带扯松了一些,尽管被那个眼神看得就好像自己正被剥光了扔在万人观众的舞台之上,可他依然未曾移开眼神。他并不服输,从不服软,永远直面而上,哪怕是面对这样的眼神,哪怕是面对自己的养子。

他看着那双被年轻与天性用无所畏惧的光芒填充的眼睛,过了会儿挑唇笑了笑。

“Ternura。*”他无声道。

(*:(来自豆瓣)西语。就像你家猫把东西弄得很乱,想要打它时,它却向你撒娇来蹭你手心,叫你心生不忍的感觉。)

 

雷狮在马场里找到了他。他站在大雨过后的场地以外,拒绝涉足那些泥泞地,满脸都写着嫌弃。

“既然你喜欢马,甚至为此每天都要花时间在这里,那么去买几匹不就行了?”在男人走过来时,雷狮抱着手不满道。

今天男人穿了一身骑手装。白色的衬衫贴身,黑色的裤子紧紧包住线条紧致的修长双腿,一双及膝的马靴把小腿线条裹得比穿比基尼的火辣女人还要风情。他走过来,半点不遮掩、不知晓,自己全身最富脂肪的部分与显得腿极长的腰线如何招人视线不移。

“等你开始养家就知道了。”安迷修踩着泥巴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卷马鞭,朝雷狮叹息地笑了笑,“买一匹马多贵?养一匹马要多少钱?哪怕不养你也养不起。”

雷狮假笑,“你听着就像个牙刷用半年的中产阶级。”

安迷修不赞同地看他,“中产阶级又怎么了?我把你养得像个搞不清萝卜是长在树上还是埋在土里的王子,雷狮,可我自己也不过就是个中产阶级。”

对于一个坐拥无数产业的黑道教父的这种发言,雷狮只想给一个巨大的白眼,最好比2W瓦的灯泡还要刺眼:你是不是个中产阶级,自己心里没点数的吗???

他把手上沉重的狙击枪往自己肩上一架,转身嗤笑道:“如果我现在在这里代表中产阶级们给你来一枪,他们会给我发锦旗。”

“得了。祸害些大型动物就够了。不要再去叫人家对你这个阶级敌人敢怒而不敢言。”安迷修看着先前被雷狮扛过来又砸到地上的野猪身体,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来。他一直不明白雷狮在大型动物身上练习枪法的乐趣,更不知道他是怎样从这附近山脉里所有威胁性的生物都被赶走了的情况下找出这些大块头来的。不过总体情况下,他也算是习惯了时常看雷狮早上出门,下午只一人就能扛回猎物的场景,而不会多加严厉的劝说——作为一个晚上烤肉的分享者来说。

雷狮踢了踢地上猎物的尸体,背对着他漫不经心,“待会儿记得找人去烤。烤嫩点。放蜂蜜。”他穿着一身军用迷彩服,宽松的裤子被系带的皮靴收紧,尽管并未入过伍,也总是露出一副与之截然相反的气场,却凭着那具堪称完美的身体完胜一切军装——或者说所有类型的服装。

“你真是不客气。”安迷修叹了口气。

雷狮满脸不可置信地回头,“我凭什么讲客气?”

安迷修噎了一下,半晌才讪讪挽救,“我是说,虽然在自己家可以这样,但在外头面对其他人的时候——”

“那也轮不到我讲客气。”雷狮不满地咂了咂嘴,扛着的狙击枪随性地敲了敲肩膀,“你拼了命做到这种位置,还要我弯腰听别人胡扯?那你还做什么黑道头头,干脆去乡下种萝卜。”

“没那么夸张。”安迷修按住额头,再一次放弃一切打算做一个尽职尽责的教育者教导孩子要善良、要谦虚的想法。

“哼。”雷狮以一个充分嘲讽的表情弄得安迷修火冒三丈。

在换过衣服后他们前往书房。

关于这一点,安迷修如同他信奉的骑士道一般守旧而传统。多半只在书房里办公,内里来自二十世纪以前流行的装修叫新新人类雷狮每每进去就要皱眉不满。可他并不像传统的教父。他保守秘密,却也充分坦诚,从带雷狮进入这栋房子的第一天起,就没有禁止过对方探索任何一块区域的脚步。

现如今,雷狮进教父的书房——或是卧室,简直比进自己房间还要熟练。他一进去就往书桌前的懒人沙发上砸了下去,摊着修长的四肢,仿佛一只朝天翻起的乌龟,懒洋洋地用古怪的姿势望对面正襟危坐的男人。这个与房间风格丝毫不搭的沙发来自于雷狮本人的一味坚持,不但坚强、顽固地在安迷修每天都要凝视好几分钟的不满眼神下顺利存活,还成为了偶尔进入教父书房的手下们深以为然的一个传说——瞧瞧我们头头养子的地位!

现在安迷修习惯这张沙发,就像习惯雷狮的猎物、自己房间多出的牙刷与毛巾,像个阿拉伯人似的钟情的头巾——填满了主人衣帽间的四分之一。他想他是时候完全习惯雷狮这个人了。而如同这么想的千百次曾经,雷狮又会毫不留情地像现在这样,以一个扭曲的姿势和没头没尾的问题打碎他那微小的憧憬:

“你和几个人上过床?”

安迷修一个姿势没摆好,就在一张支票凭证上甩了好大一滴墨。他抽了张纸巾来吸水,又撕下另一张新的支票,“……和你没关系。”他看了眼假寐的雷狮,反问,“那你和那位舞会上的女士呢?”

雷狮翻身起来,露出一截绷紧的腹肌。他用手支撑下巴,笑得漫不经心又带着些明知会讨男人不满的恶意,“做了,甩了。没做,也甩了。”他挑衅地看男人。

安迷修如他预料地黑了脸,严肃告诫:“不要辜负女孩的感情,如果你一开始就不打算投入。”

雷狮伸了个懒腰,停下时给了他一个显得狡猾的笑容,“和你没关系。”

安迷修皱紧了眉,语气更重了些:“如果是你的错——”他不用想就能确定,“要去向人家好好道歉。”

“你情我愿的事,有什么可说?”雷狮不以为意,“现在的时代已经变了,教父大人。”

他不满雷狮对一切,包括爱情在内,都要及时行乐的散漫态度。而雷狮嘲笑他对恋爱的观念就像个上个世纪的流鼻涕小孩。“在林荫道上骑车载她,在广场上同吃冰淇淋,送她回家才牵手,在细雨路灯昏黄光圈下才接吻,不到彼此交换戒指誓言之际不上床……”雷狮一脸牙酸地咧咧嘴,“你今年30?”他眼神里盛着嘲讽与笑意,“我以为我在和一个我祖爷爷年纪的糟老头说话。”

“我不认为你会认识你的祖爷爷。”

“噢,”雷狮眨了眨一边眼睛,看着安迷修肆意而不加遮掩,“现在认识了。”

尽管多修炼了十年,但嘴皮上的功夫要百分百达到完美显然还需要90%的天赋。安迷修自带50%,练习到90%,并惨败于对方的100%。作为他个人,安迷修很想向雷狮投掷一个360度的完美白眼,而作为一个父亲,安迷修按着额头,从手里的文件里抽出半页空置的白纸,摆到雷狮面前。

“1500字检讨。”他用指尖点了点,在桌上敲击出清脆的响声,像是刚想了些糟糕的预想,而急需一个敲击木头的小迷信来破除害怕臆想成真的慌张——当然,这个情绪如今已很久未曾造访过安迷修了,“今晚之前交给我。”

雷狮倚靠在椅子上,只两根凳腿危险地支撑这积累的重量。他两手背在脑后,毫无半点打算接过的意思,甚至眼也不抬。

“检讨什么?”他嗤笑,“检讨我说出了你约会守则的小秘密?”年轻的雷狮一丁半点都理会不了,更懒得去理解这老男人的纯情浪漫。说到底,现在这个年代,不,哪怕就是最为传统古板的古代,在和眼前这老男人约会的第一天,关于约会的地点——除了一张king size的软床以外他将别无属意,关于约会的内容——除了把一个19岁的混小子脑袋里塞满的下流马赛克以外别无他物,而关于能让约会气氛更上一层的调剂品——

他则青睐于一条领带,一副手铐,要么,一把枪管纤细小巧却依旧冰冷坚硬的杀人利器——比如某个男人的挚爱。他可以为其想象出无数种其他的使用途径,而用于实践之时……动手能力绝强的青年甚至可以做出更多。

雷狮的眉毛挑高,唇边带着一抹惯常的笑意,显得愉悦又放纵,可任谁也不会想到,这副表情以下正在打着些什么成年人的肮脏主意。

“不,”安迷修突然抬眸看他,绿色的眼睛里装着叫自小就待在他身边的雷狮也看不明白的东西。作为一个正直又坦率的男人,哪怕是身为黑道教父,或是一个临近30的男人,他的眼睛也往往是一汪见底的春泉,清晰地映出周围水草与苔藓的碧色流光。只有极少数的时候它们变得浑浊,并非一颗石子溅起涟漪,而是潭水底部有未知的庞大生物正在苏醒。他不笑时看起来正经又冷肃:“检讨你把我的部下无故流放的事情。”

一声椅子四肢与地面相撞的声响。

雷狮收拢笑意,直起腰板,与桌子对面的男人对视。

他能充分感觉到这是一个缺乏言语或是肢体、武器碰撞的交锋,而其激烈程度与刀光剑影却丝毫不劣于前者。若是在语言上宣告失败,不过是自尊的一场打击,在物理上未能获胜,最大后果不过简简单单一死了之。而若在此处被男人打败,一个优势,两个优势,数个秘密,经年筹划,都将被夺走——他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够翻身转胜的机会,而教养他长大的男人更甚。

他知道了多少?他从哪里知道?还有多少我未知的人手?口上说着信任,背地里又装了多少双眼睛来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为什么要在这时选择摊牌,却又似乎毫无半分受到挑衅的愤怒?这是一个轻拿轻放的劝诫,还是一个隐藏不满的警告?或者来自过去并始终存在的那个疑问……

他在想些什么?

评论(18)
热度(800)

2017-09-14

800

标签

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