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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轰】法厄同墓上的一朵玫瑰(龙X王子|年上)

十杰AU|恶龙X王子

年上预警|半童话风

2W4字|一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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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型ooc现场

(老夫…少妻普雷(不

 

请把你的心给我,让它与我为伍。

——王尔德

 

法厄同墓上的一朵玫瑰

1.

过去太阳神的儿子法厄同(Phaeton),盲目自信地央求驾驶父亲的太阳车,却无法掌控恰当,并因此如一团燃烧的火,陨落于埃利达努斯河。

 

这不是个好兆头。

因而国王在自己的小儿子出生后,下令不许用“法厄同”的名字来指代他的孩子,就如同他们用“赫利俄斯的宫殿”来形容王宫的金碧辉煌。

 

当最小的王子出生后,人们都看见了他在王宫阳台上被王后抱着的小小身影。

“神啊,”子民们祈祷,“请求你赐予我们一个漂亮而高贵的王子。他要像国王一样坚毅,像王后一般美丽,像冬季的雪花那样剔透纯净,却又如夏季盛开的玫瑰般充满生机。”

神回应了他们的祈愿。他赐予王国一个如他们所愿的王子:和国王、王后相同的红白色头发,晴日般的碧色与夜空的黑色眼睛。他还有着肖似王后的容貌,超越国王的天赋,比他的任何一个兄长都令人瞩目。

 

年少他骑马经过首都的大街,姑娘们都从阳台上向他撒下红白色的花瓣。玫瑰从他的发梢滑坠,落在他猩红色的披风上。

春日回暖的风卷起他的发梢、披风,擦过他箭尖上猎物的血,将那些在他身上停留过的花瓣吹到了很远以外,远过王国最偏僻的领地,远过旅人敢于探险的最后边境。直到进入一片黑暗之地:那儿天空低沉漆黑,岩浆在地底涌动,时而从裂缝中溅出致命的“花”。

最后一片花瓣落在了某个洞|穴深处。在微风吹拂下,它的移动轻而缓慢、重量轻若无物、香味似有似无,即便如此,这微小的骚动似乎依然引发了剧烈的后果。

 

片刻后,一只巨大的眼睛蓦然睁开。

 

经过漫长岁月的沉睡,这个世界上最庞大的邪恶生物被再度唤醒了。

“他”缓缓地从火山最深处爬了出来。炙热的熔浆从“他”的身躯上,如水滴滚滚滑落。风经过“他”后变得炙热而凶猛,雨水还未落下就已在“他”身周被蒸发干涸。直至高耸的火山口,“他”高高眺望。

很快,“他”回忆起了自己为何沉睡:脚下火山的火焰即将熄灭,而想要让它重新燃烧的唯一一种燃料却迟迟没有寻着——

 

那一天,整个王国的人都被一股突然的飓风吹迷了双眼。首都难有阴霾的晴日被一片巨大的阴影覆盖。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个传说中的生物:庞大似能覆盖半个王宫的身躯,坚硬而反射阳光的鳞片,冷漠而高高在上的猩红竖瞳。那条龙降落下去,径直掳走了王国里最受喜爱的小王子。那片远远离去的阴影就如同悲剧的幕布一般,自拉开后,悲惨的戏码就势必将在王国上演。

 

——神之造物的心脏。

 

——

 

轰焦冻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胸膛正被一男人用尖刀对准。他只惊讶了一瞬,瞳孔微微放大,随后声音变得平静,“你是来杀我的吗?”

“龙在哪里?你也杀了它吗?”

 

“你不怕?”持刀的人是个高大而英俊的成年男子,就算放到首都里,也定会是受姑娘们追捧的模样。可他的表情冷漠,看轰的表情,就像猎人看待猎物。

轰熟悉那个眼神。在过去他被教导如何狩猎:搭上弓箭、射杀动物、剖皮开肚,那会儿自己的眼神和这个男人的并不相差太远。他摸着自己的心脏上方,“你会杀我吗?”这还是他第一次担当猎物的身份。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哦。”

 

“‘哦’什么。”男人用力“啧”了一声,眉头紧皱,显得很不耐烦,“你不怕死吗?”

“我不想死。”轰的声音有些低哑,他慢吞吞地坐了起来,“但我应该打不过你。”男人重重地哼了一声,表示了完全的肯定。“我能做什么改变你的主意?像一千零一夜里说的那样,和你讲故事吗?”

“谁要听那种玩意儿。”男人的表情有些不耐烦,却没有继续拿刀对准他。

 

“那就好。”轰坐在地上,扯了扯自己乱糟糟的衣服下摆,“我自己知道的故事也不多。”他屈膝,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是一个显得有些乖巧的姿势,“龙过来的时候,我正在读一个新故事。刚刚读到一半。”说到这里时,他的语气有了几分难得的埋怨。

“你知不知道接下来的一半?如果你要杀我的话,告诉我后一半。”他仰起脸,在这件事上的执着似乎超过了对自己生命的担忧。

 

“谁知道。”男人哼了一声,把匕首往自己身后的带子上一插,转身走出了洞|穴。

轰愣了愣,忙站起来跟上去,“你不杀我了吗?”洞|穴外的地面坑坑洼洼,时而还有沼泽般的隐藏陷阱,常年走在平坦地砖上的小王子似乎不大适应,走得磕磕碰碰。

或许是被他追问得烦了,男人突然停下脚步,转身一把掐住轰的脖子,目光森冷,“我不杀小孩。但如果你再继续追问,我不介意破例。”

 

轰的手覆盖在他的手上,脸上露出了难受的表情,“……我知道了。”他艰难地说。

男人略松开了手,却没有完全放开,“你还有多久成年?”

“一月里满了16。”他老实回答。

 

男人彻底松开了手,继续往前快步走去。轰跌跌撞撞地跟在他的后面,白皙的脖子上还留着掐痕,“那现在你能先带我回去吗?等成年之后我再自己过来。或者,你再来找我也行。”

男人再度停下脚步,声音变得阴冷,“我看起来像个容易被骗的傻子吗?”

轰径直撞在他的肩上,被磕得有些眼晕。在同龄人里,他虽然算得上个子高挑,在成年男人面前,却又算不得什么了,反而称得上瘦弱。“不大像。”他说。

 

他被男人拎着后衣领拉开了距离,还在揉自己的鼻子,“那……”被撞的鼻子让眼睛也酸涩起来,声音里鼻音很重,“我给你讲故事也行。”

 

“哈?”男人几乎跟不上他过于跳跃的节奏,直想拎起这家伙,一把塞进熔浆里。到最后只剩岌岌可危的理智在他耳边吹喇叭:“他才16呢!”

男人狠狠地把轰扔到了一旁,表情郁闷。

轰就势坐在了地上,擦了擦手。“你看。”他仰头看男人。他属于那种在男性里算秀美的长相,睫毛长得足够在从下仰望的时候,显出三分惹人心动的纯净与忧郁,“如果我要和你在一起待上两年,总得找些什么打发时间。”

 

“要么,你给我讲故事。要么,我可以告诉你我听过的故事。”

 

男人敏锐地径直问道,“被掳掠到这里来,你很高兴。”

轰似有些被看穿的不好意思。他不自在地动了动脚,“是吗?”显然他并不是那种善于对所有人都竖起心墙的类型,“我从出生以后,除了王宫和狩猎场以外,还没有去过什么地方。”所以,就算是暗沉如同地狱的火山之地,也别有一番趣味起来。

“无聊。”单从男人的表情上,什么情绪也看不出来。第三次,他转身离去。

 

但不知道怎么,轰总觉得,就是自己那简短的一句话,也仿佛一根柔软的羽毛,已经轻轻地撩动了那个表面冷硬的男人内心。就像开始摇动的涟漪,将要一层一层、越来越远地荡漾开去。所以,他抱着这样一种古怪的自信,安静地坐在原地,眼眸被眼前跳动四溅的熔浆点亮。

片刻后,他抬起头,露出了一个算不上弧度多大的微笑。他向前伸出了一只手,“我的鞋子,好像不太适合这里的陆地。”小牛皮的靴子、银子做的纽扣、严密贴合主人脚掌设计的鞋底,精巧得就像每一件王宫制品。只除了没有考虑到穿鞋的人会有一天离开平坦光滑的王宫地砖,而来到最偏僻不平的野外之地。

 

男人站在裂缝的对面,双手插袋,冷冷地俯看着他。过了会儿,他一把握住了轰伸出的手,手上用力,只一个过渡,就把少年侧抱进了自己的怀里。

“是你的腿不适合吧。”男人稳稳地向前,语气冷淡而略带嘲讽,“娇气小鬼。”

轰的手搭在他的肩上,低下头,就能看见男人显得杂乱的金色头发,与红色的双眸。

 

红色,是他厌恶的颜色。

但他并不讨厌这双眼睛。

 

“我今天读的故事——”

“说了我不想听!”

 

“虽然还没有看完,可我还记得里头的句子哦。”

“闭嘴!”

 

我爱的人将要前往。*”

“听不懂人话吗?”

 

轰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他的发梢——粗硬的、不羁的,和自己完全不同。在男人不耐而疑惑地看向他的时候,他再度开口了:

我爱的人将要前往一场舞会。假如……我送她一朵红玫瑰,她就会同我跳舞到天明……

轰坐在男人坚实的臂弯里,用刻板的声音背诵道,“可是我的花园里却没有红玫瑰我只能孤零零地坐在那边,看着她从身旁经过。

 

“先生,”他问男人,“你的花园里有红色的玫瑰吗?”

 

男人用红色的眼睛看了他一眼,视线似乎在他的头发上流连了片刻。“我没有花园。”他转过头,视线往前,“而且。”

“不是先生。爆豪。我叫爆豪胜己。”

 

“爆豪先生。”

“把你扔下去!”

 

“胜己先生。”

“住嘴!”

 

2.

作为一个未成年、受国王控制的王子,轰总是很难找到什么出去玩耍的机会。

 

上课的时候,只有他与家庭教师两个人。狩猎的时候,仆从们站得远远的。吃饭的时候,王宫的长桌,光是首尾两端就像隔了千山万水。礼仪老师总像幽灵似的缠着他:这里不能做、那儿该怎么做,最后再把他引向最终Boss——国王。

不过在这里,在爆豪的地盘上,一切都很不一样。

 

轰坐在地上,眼前是一堆杂乱树枝、落叶凑成的火堆。他昂贵的披风被取下做了垫子,而繁杂的流苏装饰不摘下的话,会阻碍在这个地方的行动,他的脸上也脏兮兮的,现在看起来就像个落魄贵族家里的小乞丐。

爆豪从一片林子里走过来,手中拎着一只兔子的耳朵——轰总觉得那个手势有点儿眼熟。在经过他的时候,爆豪往他的怀里丢了个什么东西。软乎乎的一团,直直砸在轰的怀里。

轰举起来一看:是只幼年的兔子。耳朵小小的,皮毛是金色的,抱在手里不过一捧大小,摸着柔软而温热。他惊喜地仰起了脸,“这是送给我的吗?”

 

爆豪没有说话。他坐在火堆的另一边,抽出那把匕首,割开了自己手中兔子的喉咙。轰抱着幼兔安静地看他处理今天的晚餐,在爆豪偶尔抬眸、不经意望向他的时候,微微地露出一个回应的笑容。

爆豪用光秃秃的树枝叉好了兔子,突然举到轰的面前,或许是在期待后者“哇”的一声大叫出来。不过眼前这孩子不管哪儿都不讨人喜欢,受了惊吓后只是瞳孔放大了些,连声音也没发。

“哼。”爆豪无意义地哼了声,把叉好的兔子架在了火堆上头,“你们这种贵族出身的小屁孩,不都应该哇哇叫着骂我多么残忍,给了你孩子,却杀了它的母亲吗?”

轰愣了愣,疑惑地看着他,“不能杀年幼的猎物……但猎物就是猎物。”自己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而被暂时放过的,他明白这套道理。

“而且,我饿了。”他还在用手抚摸着那只年幼的兔子安抚,却对着火堆上被剥皮开肚的母兔流露出渴望的眼神。

爆豪一怔。

“……哼。”最后他还是移开了眼神。

古怪的男孩。

 

刀只有一把。嘴却有两张。

爆豪信手把焦黄的食物撕开,径直递给轰一小半。

轰用两根手指捏住兔腿,表情显得不知所措。他听一些侍卫说过,他们在野外时怎样大口撕咬烤好的猎物,畅快得就像自己也成了某种强大的野兽。可他们在自己面前,都小心翼翼地用着刀叉,就像拿手里过于纤薄的“武器”毫无办法似的。

“我不会给刀给你。”爆豪无动于衷,反而带着几分看笑话的恶意,“要么挨饿,要么自己咬。”

轰看了他一眼,分不清到底算埋怨,还是烦躁。最后他还是迟疑地张开了嘴,以这一生第一次极端不雅的姿态,用自己的牙齿把肉从骨头上分离。这个说到底,不就是本能嘛。他想着。很简单的事情。

刚这么想完,就听爆豪嗤笑了一声,“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模样吗?”他的声音里带着股慵懒的嘲笑。

轰摇了摇头。脏兮兮的脸上,如今还多了一张布满油光的嘴,配上茫然不知的眼神,看着颇有几分滑稽。

 

这里的河流淌着岩浆。聚集的泉眼里火流慢吞吞在边缘燃烧肆虐的模样,就像是有生命的怪兽。更别说能像寻常的水面一样,能照映出水上的人了。

他觉得自己吃得差不多了,便向爆豪伸出了油乎乎的手,用实例证明这个要求的必要性,“这里哪里有水?”

爆豪正无聊地往一旁的熔浆里扔吃剩的骨头与火堆的余烬,再看着那些东西很快被岩浆吞噬得一干二净。“没有。”他哼了声,“要洗就把手直接塞进这里头好了。”

 

轰走过去,蹲到了他的身边,静静地看着他的眼睛。

“再看也没有用。”爆豪懒洋洋地移开了眼神,“我不吃这套。”

轰依然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漂亮。黑色的眼睛被白色的睫毛覆盖,而蓝色的眸色被红色遮掩。专注凝视的时候,就像站在极地仰望夜色:远处的山脉是夜的漆黑,银河的星辰洒落在蓝绿色的极光之上。静谧、安宁,仿佛能透过那双眼睛,还能看见自己脚下“沙沙”作响的皑皑白雪。

爆豪与他对视了一会儿。

“我只想洗个手。”轰的声音轻轻的。

 

“啧。”爆豪转过了头,“……如果你敢把油沾到我身上,你就死定了。明白了吗?”

“嗯。”轰用干净的手抱着兔子,闻言又凑过来了一点,“你抱我去吗?”

爆豪把手上的东西全都扔进熔浆里,眼睛没有看轰,“嘁。”他冷冰冰地嘲讽,“娇气鬼。”

“嗯。”轰抱着幼兔坐在他的臂弯里,脸上一点羞耻的表情也没有,淡定地解释理由,“我是国王的孩子么。”

“那王室肯定就得到你为止了。”爆豪嘲笑。

“那样就好了。”轰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看来是把他的话当做了某种好心的祝福。

爆豪顿时一阵气闷。

 

走过熔浆的不毛之地,穿过枯萎的死亡森林,再跨越过一座小小的山丘,等爆豪停下脚步的时候,他们就已经站在了山丘的顶峰。

脚下是一整片庞大的湖泊,沉静得就像一块昂贵而罕有的深蓝宝石。这里的夜色偏蓝、云朵稀少,星星如钻石般点缀在天空——以及湖面之上。

山峡之间坐落的这片湖泊,就像另一片夜空,照映出了每一颗星星的形状。

“……”没有见过世面的王子殿下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赞叹。

 

“胜己先生,这是哪里?”轰轻轻地问道,像是害怕自己的一句声音,也会被风卷起重量,随后在湖面上引发动荡的涟漪。

“旁边是可怕的火山,这里却是漂亮的湖泊。就像是荒芜可怕的地方,也需要一个温柔的同伴。”轰孩子气地发言,“好浪漫。”

“你童话看多了,幼稚小鬼。”爆豪面无表情,抬腿往下走去。

 

他的脚程很快,不过一会儿就走到了山下,湖泊的边缘。

“嘭!”

在轰猝不及防的时候,他径直把轰往湖里一丢,直到轰咳嗽着从浅水里坐起来的时候,才幸灾乐祸地补充,“什么同伴。这里不过就是龙的洗澡盆罢了。”

轰把被打湿的头发全都撩到了脑后,露出了一整个光洁的额头,漂亮的五官被展露无遗,倒是没有多么生气。他慢吞吞地擦着自己脸上的水站了起来,“那这只龙,是讲卫生的龙吗?”

爆豪一愣,似乎有些不解他的意思,“什么讲不讲卫生?”他觉得这小孩的脑子像是坏了似的,“龙还讲什么卫生?”

“就是说,”轰把自己厚重的刺绣外套脱下扔到了一边,只剩下一件的白色衬衫过紧地贴在身上,露出少年修长、纤薄而已有肌肉雏形的线条,“龙会不会身上长了寄生虫…会不会在自己的澡盆里撒尿之类的。”

他看起来认真得不行。或许此时此刻,只有特别了解他的熟人,才能发现此刻他心里故意报复被扔的坏心眼。

“哈?”显然他面对的男人还远远不够了解他。爆豪火冒三丈,“你以为你在说谁?!就连猫都会自我清洁,龙又是什么物种,你到底明不明白?”

 

轰眨了眨眼,“哦……”他的声音被拉长得很是惹人生气,“那就是,龙不会在自己的澡盆里撒尿。”

爆豪几步走上去,每一步重得都似要踩破地面,他狠狠地揪起了轰的衣领,声音里满是阴冷的警告,“我告诉你,再敢胡乱编排龙的事情,我就直接把你扔进火山口,清楚了吗?”

“我知道了。”轰淡定地点了点头,顺道把自己怀里护着的兔子拿了出来,湿漉漉、发着抖的一团,直接塞进了爆豪的怀里,“帮它暖暖吧,胜己先生。会感冒的。”

爆豪被他毫无连贯的动作弄得又是一愣,还未待他再度跳脚,比自己矮了不少的少年就转过身,自顾自地在湖水里清洗起自己的脸来,声音也因此变得闷闷的,“……你的体温也这么高,比高烧的人类还高。胜己先生,不会就是龙吧?”

 

很久之后,久到轰把自己的衣服都拧干了,爆豪的声音才从他身后传来,冷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如果‘是’呢?你又要如何?”

拧干后的衣服,在清风舒爽的湖边夜晚,不管怎么处理也无法干燥得毫无潮湿感。轰穿上后,一直在不适地扯来扯去,听到他问,只是纳闷地转过头,“如果是龙的话,就会现在杀掉我了吗?”

爆豪用不耐烦的表情回答了这个问题:龙也是条恪守猎人道德的龙。

“那,你是人也好、龙也好,有什么不同?”轰的语气里,满是疑惑。

 

爆豪沉默了很久,才最终轻哼了一声,“怪小子。”

“哦。”

轰慢吞吞地走了过来,已经把这个理应惊人的巨大话题扔到一边了,“我们今晚睡在哪里?”

“还能在哪。就这儿。”爆豪翻了翻眼睛,作势要转身,“我这儿可没有王子的黄金床、珍珠被——”他的话被堵在了喉咙里。他几乎震惊地看着突然抱住自己的男孩。

轰发出了一声像猫伸懒腰时满足的喟叹,“那你抱我睡吗?”

“滚蛋!”爆豪几乎气急败坏了。

“可是就这样睡的话,我会被冻僵的。”轰给他示意自己还潮湿着的衣服。爆豪的体温就像一个天然火炉般,足以在这个清凉的湖边,给人类赖以为生的适宜温暖。

轰仰起脸看他,依旧是那个分明面无表情,却又显得渴望而请求的眼神,“你不想我现在就死掉吧?”

 

如果爆豪知道,在这一次自己松了口之后,还有无数次,自己要因为这样一句“你不想我现在死掉吧?”的万能金牌,而被这个娇气的王子使唤着寻找食物的佐料、想尽办法在荒地做出素菜、或是为了心理健康而想要与星月共眠的夜晚……他一定会坚定本心,对一切撒娇的眼神、语句都无动于衷。

只是就算强大如龙,也没有办法预料到以后的事情。

要虏来一个脆弱的人类小孩,却又基于原则无法立即下手,就非得自己背下这个苦果不可。

爆豪烦心地躺在草地上。草尖上凝聚的露水里映照星点光芒,不仅湖面是另一片倒映的天空,草地也是一块坠落的星河。轰紧紧地缩在他的怀里,略低于常人的体温被他的温度晕染得逐渐上升。

他很烦躁,鉴于这是龙的生平第一次与一个人类如此紧密地靠近;也很懊悔,鉴于自己如此轻易地就妥协了一个“储备燃料”的要求。

必须得做出什么来及时补救才好。

 

“……喂,你没睡吧?”爆豪冷声说道。

“没有。”轰睁开了眼睛。

“我同意了。”

“什么?”

“我说,你之前说的,把你放回去,等成年了再抓回来。我同意了。”爆豪沉声道。

出乎意料的,轰却几乎没有多想地就说道,“不要。”

“哈?”爆豪怒上眉梢,“你还打算黏着我了不成?”

“嗯。”轰毫不怕死地说。

“我觉得,和你待在一起,会快乐得多。过去在王宫的日子里,我从来没有这样开心过,也没有见过这样美好的地方。我不想回去了。”轰仰起脸看他,依然是那个熟悉的眼神,“两年的时间,让我们好好相处吧,龙先生。”

爆豪的神情冷硬而不近人情,“然后我再杀死你。”

轰微笑了起来,眼角微微下垂,显出这个笑容的发自真心,“我知道了。”

 

3.

……“然后我再杀死你。”

话说得这么好听。

 

爆豪像往常一样,站在火山口眺望远方,心思却没有如常地沉浸在那个“伟大的计划”里。

原因是什么呢?

要是在过去的时候,至少是在他陷入沉睡以前的时候,自己一定不会相信这件事。

“龙先生。”爆豪视线略微往下。

“我好像爬不上来了。”少年站在陡峭山壁的下端,仰起脸对他说。听起来,这句话不过是一句简单的事实陈述罢了,但对于已经和这个男孩相处了两个月的爆豪来说,却无需时间就体会到了那句话背后的意思:

抱我上去吧。

 

漫长的时间过去,在爆豪沉睡的岁月里,过去的王国覆灭、新的王国兴起,再度泯灭,人间总在一代又一代地重复着悲剧。等到爆豪醒来的时候,所谓的“王国”已经成了一个充满陌生人的陌生地方。可古怪的是——

爆豪一跃跳下去,站在了轰的面前。

“你通常都是这样撒娇的吗?”爆豪挑眉。他比轰的个头高得多,足够在任何时候给予俯视的视线。

“不。”轰像往常一样平淡又老实地解释。“不过……”他突然道,“ 除了你以外,我也从没有被人这样抱来抱去过。”

爆豪不屑地笑了一声,不以为意,“你的国王父亲呢?王后母亲呢?其他公主王子的兄弟姐妹呢?”

“没有。”轰说道,“王室不和人拥抱。”

爆豪不说话了。他轻哼了一声,却对轰伸出了手。他总觉得轰远不止表面上看起来那么乖巧。更甚,或许他的内心里多少还藏着一双狡黠的眼睛,会在用正经与淡定的外壳骗过人后,得逞地偷笑。

虽然现在他还没有任何证据能做出这个判断,不过,总有一天,他一定会揪住那根狐狸尾巴不可。

 

古怪的是:已经活过漫长岁月,见证过无数王国兴起覆灭的龙,却和如今一个王国的王子混在了一起。关系还不算太差。

要么是龙疯了,要么是王子疯了,但最终结果,想当然的,一定是龙和王子一起疯了。

 

一座活火山对于一个人类来说,绝不是一个多么友善的伙伴。一靠近火山口,就有炙热的高温迎面扑来。轰甚至觉得自己有点儿睁不开眼睛,明明只穿着最薄的一件衣衫,却依然汗如雨下。可体温原本就高的爆豪,反而像无事人淡定地走上去。

火山口的熔浆亮得就像太阳。

轰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过这样的景观。他眯着眼努力分辨眼前庞大的火山口,因为爆豪始终没有停下来的靠近,而变得有些紧张。

爆豪当然不会错过这种情绪。他面上不动声色,却在走到快要与熔浆近在咫尺的时候,突然手一松,就像之前把轰抛下湖水似的,往前一抛。

“等等——”轰紧紧地闭上了眼。说不害怕是不可能的。就算把剑架在他的脖子上,箭对准他的心脏,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可怕。他从来都讨厌过高的温度,也恐惧烫伤的疼痛。

过了会儿,轰小心地睁开了眼,自己没有被抛出去,反而被牢牢地揽住了腰。触目所见,就是爆豪一张笑得肆意的脸。那个笑容里没有一贯的讥嘲或烦躁,客观而论,就是一个再纯粹不过的笑容——因为开心而导致的。由于太过惊讶,一时间就连被耍弄的生气都忘了。轰愣愣地看着爆豪。

 

“你笑了。”轰双手揽住他的脖子,之前因为紧张还未松开的双腿紧紧地夹在他的腰上。

爆豪很快收敛了笑意,“松手。”

“不要。”

“那把腿给我松开!”

“你不会把我扔下去吗?”轰抿紧了唇。

“怎么?”爆豪挑眉,“你还对我有什么不同的期待不成?早就说清楚了。等你成年的那一天,我会按照约定地杀死你,把你的心脏从这里抛下去。不过早晚的功夫。”

“哦。”轰显然很不高兴。这和一开始的时候,情绪是完全不一样的。但现在两个人都没有要深入探究的意思。

“……混蛋。”他低声嘀咕了句。

 

“你说什么?”爆豪挑眉。

轰觉得如果爆豪听清的话,一定会把自己扔进后头的火山里面去。不过反正就如爆豪说的,早晚的事情,就随便他好了。所以他堵着口气,把那个词第一次形容在了父亲以外的人身上,“……胜己先生是混蛋。”说完就闭上了眼睛。

可是等来等去,也没有等来被扔出去后下坠的感觉。他睁开眼睛,却只看到爆豪脸上意外认真的表情,“那又怎样?”

轰有些茫然,“……什么?”

“到底是谁的错?”爆豪的表情冷淡而严肃,“没有人教过你,龙是一种什么样的邪恶生物,是一种什么样残忍而毫无感情的敌人吗?”

“……我学过的。”

“那你本该早就作出定论了。”爆豪颇为严厉地说道。成年男人的气势很足。

“……”轰垂下了眸,老老实实地承认了自己的错误,“是我的错。”

“我不会对爆豪先生再有别的期待了。”他对自己的错误弥补得很快,这一会儿连称呼也改变了。

 

爆豪的神情变得如初见时那般冷硬,就像是一张不会变动的木头假面,把真正的脸挡在面无表情之下,“我是要杀死你的龙。你是被我抓来的猎物。仅此而已。”

轰没有抬眼看他,声音低哑,“我知道了。”

“下去了。”爆豪转身往下。轰扯了扯他的衣服,依然眼眸低垂,“我自己走。”爆豪没有多么意外,放他下来。后者继续跌跌撞撞地跟在他的身后,他走得不算多么顺畅,不过也不算完全无法自己前进。之前那些总是紧抓机会的无声请求,看来不过是撒娇罢了。

爆豪双手插兜,往前走的脚步和往常没有轰的时候一样。但要怪就怪龙的听觉太过敏锐,就算是背对着、不刻意去倾听,也能清晰地从身后的脚步声里推测出轰此时此刻走路的姿态:顺畅还是磕绊,差点儿摔了一跤,还是因为疲倦而停顿了会儿。

正因为听觉敏锐到了这样的地步,所以,在轰声音很低地说出那句话时,自己也听得一清二楚。他说:“我以为在活了那么多年以后,我是你唯一的同伴了。”他通常会把这样的心思藏在心里,但不知怎么的,或许是因为太过不甘的心情,不由自主地自言自语了出来。

“也错了。”他轻声说。

 

爆豪转身,怔愣地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怎么了?”轰问他。

“……没什么。”

只是太长的时间没有和人类交流过,始终独自在这块土地上走过来、走过去,直到最后选择沉入火山熔浆的底部沉睡。爆豪已经忘记了上一次在心里思量着“这样做,他会高兴吗?”的感受是什么时候。或者是,就是上一次进入人间、与人类交流的时候,他也没有想过这样的事情:想着要做些什么让一个人类开心之类的,怎么会是龙该做的呢?

 

轰注意到爆豪此刻的表情变得愤怒,就像一只被逼到了笼子角落里的野兽,只有被驯服或被杀死两条路可选。这样的爆豪让他觉得有些陌生,甚至有点儿畏惧。

“抱歉。”他率先说道。他由衷地感到了歉意,“是我太自以为是了。明明就算是龙,也会有别的朋友的。”

到底这个小孩,该算是无意识,还是太过狡猾……无法知道答案。爆豪听见自己的牙齿被咬得发出“咯咯”声响,“那是什么意思?”他第一次有了真切的杀意,“嘲笑我吗?”

轰愣了愣,然后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茫然,“不是。”

“是我…想要当你的朋友。”他垂眸道,“这不是嘲笑我自己的意思吗?”被无情拒绝了的人,又不是爆豪。

 

爆豪的怒气突然一泄。再仔细回想一下先前的心情,还有一种哑然失笑的无奈。他拿这小子可真没办法。

“……你以为,当朋友是什么意思?”过了很久,他才恍惚问道。

“不知道。”轰说,“我还没有过朋友。”

“不过,朋友喜欢朋友、帮助朋友。我从《快乐王子》里看来的。就像快乐王子的雕像与燕子做了朋友。雕像请求燕子把他身上的宝石送给穷人,燕子为了雕像不再离开那个寒冷的冬季。最后,王子熔化不了的心与燕子冻僵的尸体一起被天使带给了上帝。”

“说了你童话看得太多了。”

轰问爆豪,“那你知道朋友是什么样的吗?”

爆豪没有回答,反而问,“他们怎么说起一条龙?都说些什么来警告你不要接近一条龙?”

轰的语气总是显得平淡,至少是让爆豪觉得厌烦的一种,但在说起这个话题的时候,反而成了最佳的叙述者。他平平叙述的语气里,没有带上一丝半毫爆豪厌恶的主观情绪,“龙从战场上突然降落,帮助一位英明的国王打败敌人。他的力量那样强大,只半天,就把敌国的大军消灭了干净。可在太阳彻底落下去的时候,龙却调转方向,向这位国王的方向发动了攻击。”

“无数英勇的战士在他的爪牙下流血牺牲,无数家庭的孩子、丈夫、父亲被他的背叛剥夺了回家的机会。若不是国王身边恰好有一位巫师,龙或许会把两边的王国都彻底毁灭。”

“只是好在,巫师与国王的抵抗最终让龙离开了王国,在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回来过。”

爆豪哼了一声,“那他们有没有告诉你,那家伙在那个夜晚对龙做了什么?”

未待轰回答,爆豪突然化身为龙。

 

如此庞大、如此美丽,也如此可怕,黑色的传说生物再度出现轰的面前。在龙的面前,他就像反过来,成了爆豪的“兔子”。只要被这庞然巨物一抓后颈皮肉,就怎么也不敢动弹。龙的前爪做成笼状,像之前掳他过来的时候,在轰来不及反应的时候,抓起他直上天空。

轰被迎面刮来的狂风吹得睁不开双眼,只能尽力蜷缩在龙的前爪里,借以遮挡一二。

等龙终于降落的时候,轰晕头转向,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他有些迷茫,“……这是哪里?”

 

眼前是一座神庙的废墟。尽管粗|大的圆柱已经罕有几根继续伫立、精美的浮雕在地上被经年的风沙吹得模糊不清、庙中供奉的神祗雕像已断作几截,寂静的风从倒塌的残骸中呼啸经过,而交叉的碎石之间漏出星空的一隅,轰依然能想象出,这里过去的辉煌与荣光。

爆豪重新变回了人类模样,身上只穿着一条不知从哪儿找来的长裤。他缓步走在废墟里头,语气里依然是那副冷淡的嘲讽,“龙第一次出现的地方。所谓的国王,一统全部领土的地方。”

“你从这里离开的地方?”轰接道。

爆豪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说话。

 

“国王对你…龙做了什么?”

爆豪站在一块断裂圆柱的上头,高高地俯视他。接着他望向远方的天际——轰猜测他正在回忆那些过去的岁月,“还能有什么?被权力熏红了双眼的人类,既想要利用力量、又害怕被发现野心。自古以来,龙不是第一个被背叛的生物,也不是第一个被反过来背上污名的盟友。”

爆豪看着远处的沙子被风卷起形状,“什么创建美好的国度、刻印英雄的名字,全都不过谎言。”他低头看向轰,讥嘲道,“你们王室的人,不都这样吗?”

“不全是。”轰缓声说,“不过,大概国王都是。”

爆豪挑了挑眉。

 

“可你那样强大。”轰有些不解道,“人类怎样能逼你离开?”

爆豪嗤笑了一声,“人类没办法,可他们不是最擅长请求神了吗?就算是爱神,也不会站在龙的这边。”

“他们想要我死。我偏不。非但如此,还要再度回去,让所有人都听清楚我的名字,把所谓‘邪恶的’前缀永永远远地删除。我要他在坟墓里也气得跳脚。”

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又哭又笑的古怪表情,语气讥讽得就像淬了最浓缩的仇恨,比世间任何一种毒药都厉害,“那支箭,可真疼啊。”

轰想起来之前在匆匆一瞥里,看见的龙心脏上方残缺的鳞片。那道伤疤庞大得就像能把轰整个人都淹没进去,在龙完美的躯干上驻扎着,就像是一只蜘蛛状的可怕寄生虫。

他不想要看到这样过于沉浸在过去伤疤里的爆豪,却又被自己不擅安慰的口才难住了大半,最后只能略带着些破罐子破摔的气势,说道,“……国王都是那样的。”

在爆豪看过来的时候,他伸手指了指自己脸上的伤疤,“现在的国王,把我的母亲逼到了崩溃。不许玩耍、不许看课外的杂书,不许和王宫以外的人过多地浪费时间……虽然说起来,也就这些而已。”他只能临时想出这么个转移的话题。

爆豪只愣了一秒,随即道,“你也算是遇上了个操蛋的国王。”

“他是王国里大家都信赖的英雄。”

“这和他是个操蛋的混账有什么关系?”爆豪挑眉。

轰眨了眨眼,突然笑了。在这个瞬间里,他意识到长久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收到这样冷淡的评价,既不是一些疯狂的追捧,也不是过激的仇恨,就像爆豪这个完全无关的局外人,在听到时会评价的:“是位英雄,不是位好父亲。”

“是的。”他笑着说,“就是这样。”

什么都不必多说,光是和他一起骂句“混蛋”也够畅快。他们都已经不再是需要安慰与同情的年纪了。

他试图把这份畅快感传递给爆豪,“你也只是不走运地遇上了一个混蛋。”

“三个。”爆豪纠正。

“可至少你不是遇到的所有人都是混蛋。”轰机智地补充。

“哪里能找到那样的倒霉蛋。”爆豪不以为意。

“谁知道呢。”轰仰着脸看他,“就算有,也活不到让我们长见识的时候吧。”

爆豪看着他,轻嗤了一声,“傻子。”可扭开的脸上,却在微笑。

 

4.

轰觉得自己有些喜欢爆豪。

还不是童话里说的朋友的喜欢。例如,那些灰姑娘里帮助她变身的仙女教母、美女与野兽里会说话的家具、白雪公主的七个小矮人,全都是公主们的朋友。

但现在的自己思想好像特别糟糕。

轰丧气地坐在湖畔上,沉默地想着:他最近总在看见爆豪的时候,不停地幻想要是龙是一位被神诅咒而变身的公主就好了。而他,一位名正言顺的王子,就能够跨越千难万阻、骑着高头白马,用爱或是吻解开魔咒,去把爆豪迎娶回家……之类的。

——这种想法不是疯狂透了吗?

 

当然他也不是一个对这方面特别敏锐的人。之所以察觉到了这一点,完全是因为上一次去和爆豪旅行的时候,看到了一对恋人的婚礼。他们在婚礼上欢笑、拥抱、牵手与接吻。接着那天夜晚,他梦见了自己在和爆豪做同样的事情。

这种陌生的感觉逐渐地让他变得不能直视爆豪了。总觉得……和他对视的时候,脸会发烫。但不对视的话又没有办法。他们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饲养兔子,还一起旅行。一年里的每一天、一天里的每一秒,全都待在一起。压根就没有让他独自品尝羞赧的空间。

是的,旅行。

他已经和爆豪旅行过很多很多次了。

 

一开始的时候,爆豪肯定不愿意带上他这个大麻烦——他甚至自己都不愿意出门。但轰慢慢地学会了一个办法:如果自己总在他的耳边重复着说起童话故事,在他发怒的边缘地带又适时住嘴,转而默默地看着爆豪。很快爆豪就会一边暴躁而烦闷地骂他几句,却又一边妥协地去满足他的要求。

至于哪里是“发怒的边缘地带”呢?

轰觉得能够恰当地分辨出来可能已经成了自己的独家秘笈——只是爆豪总拒绝承认,反而全部都赖在轰自己太会撒娇的原因上。

是这样吗?轰总觉得不大靠谱。明明在王宫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说过自己是个擅长撒娇的人。就连母亲和姐姐都没有说过,反倒有人说他总是整天仇恨地盯着自己的父亲,看起来就像只迟早要咬断头狼喉咙以自己取代的凶恶狼崽。

 

轰从没有体会过当一个冒险家的滋味。

他成天地流连于书房和侍卫的身前,试图从各种途径里“云观赏”一次王国如蛇般蜿蜒的河流、顶峰冰雪不化的山脉、藏匿各种生物的森林,还有广阔无垠的海洋,或者只是一头狮子品尝过的泉水。并且从未想过自己能很快地见识一次“真正的”。

但现在他想,这个世界里,肯定所有旅行家、冒险家的旅行札记都无法比拼得过自己手里的这本小册子:全世界独一无二的一本——《与龙同行》。

集聚所有龙的小爱好、小技巧与喜恶,以及人类无法做到的旅行:下雨的时候飞到雨云上头去,晴天的时候潜入湖水深处,或者是“人假龙威”,就连凶悍如虎鲸群也得被他俩吓得四处逃窜。堪称图文并茂,绘声绘色。

——原本是的。

 

只是最令人气愤的,是爆豪居然画画也不错。

分明已经会用简单的几块布给轰做出合身的衣服、会用第一次见到的香料做出好吃的烤肉、会精准地分辨出每一种路上遇见的植物与动物、因为是一条龙所以还会飞——这么多天赋齐聚一身了,还得总在轰睡着的时候,在他的本子上留下挑剔的批注与正确的线条:

什么“女人的脖子怎么可能这么细?”“你画的是兔子还是蛤蟆?”“如果你不标那小孩的名字,我就得以为这是只乌龟。”“一件这么简单的事可以啰嗦这么长,我搞来炭笔是不费劲的吗?”……明明就一点儿不费劲:都是用轰靴子上的银纽扣换来的。

真是毒舌得令人生气。

轰想来想去,觉得喜欢上爆豪的自己肯定还是疯了。

但下一秒,当爆豪走过来,手搭在他肩膀上的时候,轰却往后仰起脸,突然道:“胜己先生,我喜欢你。”嘴就好像不属于自己似的。

爆豪毫无惊诧之色,“行了行了,”他显出了听得过多而一点儿也不觉得新鲜的表情,“你是快乐王子,我是傻瓜燕子,我俩得是最后一起上天堂的好友。行了吧?你怎么都17岁多了,还在相信些三岁小孩看的童话?”

“我是说……”轰完全没有理会爆豪漫长的抱怨,事实上,刚刚的冲动之举已经足够让他紧张过头了,就像那只已经长得胖如小猪的兔子被他活生生地吞进了肚子里,而且还在愤怒地在他胃里跺脚。

他不由吞咽了下口水,“王子对公主的那种喜欢……”

“哈?”爆豪露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表情。

轰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表情,这下便努力修改了一下形容,“就是……丈夫对妻子、不是。男人对女、男人……”他越说越艰难,最后终于闭上了眼,深吸了一口气,“想要交|配的那种喜欢。”

如果语言能成为炸|弹,现在的爆豪可能就已经被一桶TNT连番轰炸了一次。在接连的爆|炸声结束,耳鸣声停止之后,爆豪想来想去,脑子里也只能挤得出一句话:“你疯了?”

 

轰点点头,面无表情地抿着唇,耳朵却通红,“可能是。”

 

爆豪想要笑,却又笑不大出来。他在原地急躁地走了两圈,总觉得可能是自己走过来的姿势不对,要么就是轰中了什么恶意的魔咒。

“你知道我有多大年纪了吗?”最后他停下脚步,挤出了第一个理由。

“不知道。”轰老实地摇了摇头,“只有比你年纪大的人才能喜欢你吗?”他坦白得令人心惊,“那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了。”

“闭嘴!”

 

“我还是个男人。”爆豪又想出了一条,不,还有条更好的、足以掩盖这上头一切的,“我是条龙!你知道你的同类都会怎样说你吗?”

轰点点头,“他们肯定会说,你不能成为龙的爱人,没有人希望自己的同族成为龙的同伴。”

“知道就好!”

轰用手指扣着地上松软的泥土,“可我就是想要成为龙的爱人。有什么错呢?我现在不在王宫里,我是自由的。”

“他们现在也不会知道。”轰仰起了脸,眉眼间带着几分一年多来被保护得太好的天真,“这里就只有我和胜己先生两个人。我们可以偷偷地恋爱。”

“再说我就把你从这里踢下去。”爆豪煞有介事地威胁。

 

“说到底,”轰一把抱住了那只肥厚的兔子,摆弄起两只耳朵,“胜己先生每一次都在努力把我推出去。”

“想要信赖胜己先生的时候,把我丢进湖里;想要和胜己先生做朋友的时候,威胁要把我丢进火山里。那好吧,”轰没有看爆豪,却像是在对待爆豪似的,用力搓弄兔子的脸蛋,“你这一次要把我推到哪里去?”

说什么“推”不“推”的,爆豪都快失笑了,说得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似的。每一次轰要做的事情,不是全都得逞了吗?自己哪一回又能占到上风了。

 

爆豪懒得掺和童话重症患者的游戏,随口应付,“随便你。”

“不能随便。”轰见他又要转身离开了,忙站起来跟上去,就像两人第一次见面时那会儿,一个紧紧跟着一个,说着前者半点儿也不想听见的话题,“我想要和胜己先生牵手、想要接吻,想要和你做||爱。这样也能随便吗?”

“你疯了。”

“那就疯了。”

爆豪转过头看他的时候,却没有按预想中的那样,看到一双被冲动与疯狂烧红了的双眼,反倒只有一片如常的清澈。他说着对爆豪的喜欢,看起来就像情窦初开的小男孩脸红着送给邻居家小姑娘一朵小小的野花。就算语句里藏着多少大人的词汇,也逃不开内在没有想过后果的莽撞与天真。

爆豪轻哼了一声,“小孩。”

轰紧紧地咬住了嘴唇。把自己的感情全部说出来,对于他来说,花费掉的勇气就像把他的胆囊全部掏空了一般,一旦被拒绝——现在嘴里只剩下过后的苦涩。

 

爆豪走了几步,没有听见轰跟上来的脚步声。而他总是拿这个麻烦的人类没有办法,烦闷地多解释了几句,“你只是觉得好玩罢了。坐在龙的脖子上去看日出、被抓在龙的爪子里去触摸海豚,你被关在王宫里太久了,只要被谁带着见见世面就好像非他不可了。”

“你也多少该学着长大了吧?这个世界上那么多的旅行家,成打的愿意用一切来讨好你这王子殿下的天才,你可以爱上这世界的任何一个人,而他们谁都不会拒绝你。不过是这一年多和我在一起的时间长了些,你就有了自我感动的错觉,不是孩子气又是什么?”

“……可我喜欢的是胜己先生。”轰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轻轻的,“喜欢不爱旅行却会带我去的胜己先生,不会因为王子的身份就来讨好我的胜己先生,会抱我走过沼泽地的胜己先生……就算是被人类背叛过,也依然会对我温柔的胜己先生。”

爆豪沉默了很久,才看着他,略显无奈与疲倦地笑了笑,“你啊,知不知道我是被哪个神诅咒的?”

“爱神你总听说过吧。神不会站在龙这一边的。”

 

“……可是你也说了,神总会站在人类的这一边。”轰说道。他的十指指尖相抵,放在小腹上方,看起来不是有意为之,却像是个祈祷的手势,“如果我每个早晨、每个夜晚、每次吃饭前、每经过一个神庙都许下愿望,我想要成为龙的爱人呢?”

“是我的愿望会赢,还是对龙的诅咒会占上风?”

爆豪安静地看着他。

一年的时间能让龙变化多少?什么也没有,还不够指甲长长一毫。但对于一个成长期的人类来说,一年的时间就像被调快了的时针,转眼就能让一个少年变得高挑、俊秀,脱去青涩。

可即便容貌、身高都有了变化,那双眼睛依然清澈得令他无从抵抗。

轰有些局促地在他的目光下抿了抿唇,脸颊上逐渐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就像清晨轻软而温和的朝霞,“为什么……就不能像童话里那样想,也许、也许……你等待了一千年的时间,就是……为了等待我呢?”

爆豪终于移动了。他缓步走到了轰的身前,现在,他不需要太过低头俯视轰了——后者已经在逐渐接近他的身高,只是身板还显得有些纤薄。

“你知道你说了这些,会有什么后果吗?”爆豪沉声道。

轰依旧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为什么非得现在就想出后果来不可呢?”

他微微地仰起脸,目光清澈而渴望,声音又低又轻,“爱我,就此时此刻。不行吗?”

“……幼稚。”爆豪轻骂了声,捏住他的下巴,低头吻了上去。

 

5.

一条活了成百上千年却始终独善其身的龙,到底积压了多少的感情、欲|望?或许就连爆豪自己也说不清楚。

但至少轰体会了些许。

 

他们的生活依旧没有变化。

旅行。旅行。不停的旅行。

只是旅行的时候,有了一点点变化。

 

爆豪开始会亲吻他了。

在经过雪山的时候,在翠绿松柏林包围的湖畔上,爆豪会在他蹲下看湖边小鱼的时候,俯身吻他。

在踏上春季转暖的极地时,他们会听着冰川融化断裂的轰然巨响,在永冻土的草地上接吻。

或者在清澈的赤道海洋里,让轰踩在自己的脚上,慢吞吞地与他交换一个吻,然后赶走在旁凑热闹的海豚。

还有很多个夜晚,轰低泣着乞求下一次再来吧,也只会被抓住手腕,被沉默着占据个里里外外、彻头彻尾。

除了这些,好像也没有太大的变化。两个人这才好好地回想了想,意识到两个都没有朋友经验的人,或许把“朋友”二字早已定义得太过广泛。说到变成恋人,也不过是在一起做喜欢的事情、看这世间种种美丽风景。

直到有一天他们经过王国的领地,爆豪沉默地看着他,似乎在询问他要不要回家。

 

轰看着远处的王宫一角。他厌恶被关在王宫里的时间,可他想念母亲、姐姐与兄长,还有会在他回宫时撒下花瓣的少女,在泥土上用树枝划出自己所见所闻的侍从。他握紧了爆豪的手,低声请求道,“你会和我一起去吗?”

爆豪看着他的表情,思考在这次前往之后,轰会和自己一起离开,还是历史重演,只有他一人溃败逃入世界的边缘。可他并没有直说这份担忧,相反,他一如既往地插兜,表情冷淡,略点了点头。

轰看起来很高兴。他走在爆豪的身边,第一次开始说起自己那些灰暗岁月里星辰般细微的光芒。爆豪没有认真地听他说起,只看着他的眼睛。“……如果我把独角鲸的画像给斯考特先生看,他一定得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轰的脸上有浅浅的笑容,“他那会儿总打赌,说我一辈子也看不到那样漂亮的生物、壮丽的世界。”

“……轰。”爆豪突然开口,“我——”

“王子殿下!”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两人转过头,看到了一位形容枯槁的年迈女性。她勉力靠一根拐杖支撑着身体,双目浑浊,却正在流出眼泪。她颤颤巍巍地向轰的方向伸出了手,“王子殿下,殿下!救救我的孩子吧!”

轰上前一步扶住了她,“您的孩子怎么了?”

“……战场。”妇人的手臂纤细得就像枯萎的树干,却又像铁钳一般紧紧地抓住轰的手臂,“您离开之后,战争、战争就来了啊!”她哭了起来,“他们都说,国王陛下受了重伤。只有您了,我们只剩下您这一个希望了啊!”

轰像是被这个消息吓住了。他的脊梁微不可察地下弯了一些,像是被凭空砸下了一座重山。突然,他转头望向爆豪,眼神里是纯然的惊诧、不安……与恐惧。

只是爆豪静静地看了他一眼,却移开了眼神。

 

他们借马赶到王宫的时候,整条首都的大道上都萧条得厉害。孩子们瘦弱不堪,大人们面露绝望。仅仅不到两年的时间而已,这场战争就如同巨大的水蛭般,持续不休地抽走了整个王国的生命力。

轰进入王宫的时候,没有受到多么盛大的欢迎。他的特征太易于分辨,一路上认出他的人数不胜数。只是欣喜归于一方面,轰意识到。这些人的确已经不剩下更多精力,就连露出一个笑脸的力气似乎都已丧失。

他在病房里见到了自己的父亲、过去的国王。

在自己的记忆里,那始终是个伟岸而暴躁的男人:遭人痛恨或是受人喜爱,和不少除了在战场上骁勇善战以外,其余地方都不讨人喜欢的国王一样。曾经轰总把他当成一座不可逾越的山脉。不管怎样痛恨、渴望,年少的自己就是无论怎样努力,也没有办法看到被这座山遮拦住的另一侧世界。

可现在他躺在病床上,看起来和每一个重伤弥留的人一样,像一片羽毛般轻轻地落在被褥里,突然之间,变得渺小、脆弱,与普通。

“只有你……”那个熟悉的声音也变得虚弱,“只有你……受过足够的教育……你必须得担负起这个责任来。”

“你要上战场,打败敌人,你要登上王位,保护整个王国。你非得这么做不可!”

就像预先排练过的一样,轰在未把一句话消化完全的时间里,就被一群过去熟悉的陌生人围拢。他们像对待傀儡那样待他:用奢侈的刺绣罗缎打扮、用古老的权杖与王冠修饰,再用披风的系绳,像铐上一只动物的脖颈,“唰”地把喉咙扼紧。

轰觉得自己无法顺畅呼吸了。

 

“胜……胜己先生!”轰努力地转头。可龙远远地站在人群以外,就像是这场喧闹的高|潮戏码里,格格不入的闯入者。

“胜己先生!”轰透过拥挤而难以穿越的人群,努力地呼喊他的名字。

“我知道了。”他听见爆豪的声音在说,“我会帮你的忙。”

轰睁大了眼睛,他很快意识到了爆豪在说什么,“可是……你说过,你已经不喜欢上战场了。”

人群以外,爆豪低头沉默着。“算了。”最后他说,“我刚刚意识到,现在的我甚至可以接受被你背叛。”

“我也算是疯了。”他转身走出了寝宫,那个背影既萧索,又寂寥。

 

一步、两步、三步,自己独自行走的脚步声总是那样令人熟悉。两年不到的时间,在他活过的岁月里,还抵不上一个闭眼与睁眼的功夫。他扭曲了轰正常的人生,轰也改变了他平常的生活,但最终,都有到结尾扳回正轨的时候。

即使想要劝服自己,说也有不一样的人类,说这个世界上有另一个理解他、爱他的同伴——哪怕并不是自己的同族,世事也只不过反复地重蹈覆辙。人类永远都是一种乐于把短暂的生命全部付诸于权力争斗或是责任义务的古怪生物。他已经了解过一回,只是还未记住教训。

要及时改变却也不难。

他很快就熟悉了身后跟着另一个人的脚步声,可正因如此,他一定也会如此快速地忘记那串脚步的声音。

脚步、脚步声……脚步声。

“可我不会当国王的。”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爆豪被从身后紧紧地抱住了,“为什么不听我说完呢?”

轰匆匆跑了出来。他径直扑进爆豪的怀抱里,后头昂贵的珠宝、披风、权杖与王冠纷纷洒落一地。他紧紧地抱住爆豪,孩子气地笑起来,“我不要当国王,我要和你在一起。”

“我讨厌国王,就像你一样。你知道这个。”轰说。他的眼睛湿漉漉的,像一头被关在花园里的鹿,“我是个、是个自私的人,是每天都向神许愿要和你在一起的人。你也知道这个。”

“你怀念和人类在一起的生活。”爆豪的语气清淡,他用手指点了点轰的眼角,“你说起的时候,眼里有星星。”

“可那是因为,我在夜晚。”轰偶尔在关键的时候,就会突然搬出一套浪漫的理论出来,“在夜晚看不见光芒的时候,只能一颗颗地数星星。”

“和胜己先生相遇以后,每一天都成了晴天。”轰伸出手牵住爆豪的,神情认真,“见过了太阳以后,我就不想再回到夜晚了。”

“请不要推开我。”轰低声地请求他,“我们可以一起解决这件事。然后,一起回家。”

身后王宫里的贵族、大臣、侍从纷纷跑了出来,他们大喊着“殿下”,而把现在人形的爆豪俨然已当做什么贪婪宝藏的恶龙——他们多少猜得正确。

他们一定很害怕,面对已经被龙掳走过一次的小王子,每时每刻都会担心那件事会不会再次重复。爆豪想。现在他们又用那样恐惧的眼神看着自己,或许,不,一定,正在恐惧这个陌生的男人会不会掳走小王子的心。

爆豪突然笑了起来,他低下头,在众人的惊呼声里吻住了轰。一个激烈而缱绻的吻。

可已经晚了。

他想着,想要微笑。

眼泪却滴落了下来。

“好……”他说,“我们一起回家。”

 

“……我听说,昨天的战场上出现了一条龙。”轰冬美站在寝宫的门外。在过去的两年里,她每天都会不自禁地经过这里,回忆起轰在里头看书或是疗伤的侧影。

现在他回来了。可他就要离开了。

收拾着行李、告别着熟人,就像要永远地离开这里一样。

轰没有收拾多少东西,他只带了几本自己喜欢的故事,一本新的本子与笔。其他的什么也没带。

“战争很快就要结束了。”轰用这句话来回答。“他不准我也去。”

“……这里需要一个国王。”轰冬美不像那些大臣似的,试图用各种各样“非你不可”的论文来劝说轰改变主意。

“你也觉得我很自私吧。”轰靠在书桌上,垂眸轻声说,“我自己也这么觉得。”

他的十指交叉,过一会儿就不安地转变一次位置,“可是……国王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才行。”他的声音低不可闻,“那么多的‘非我不可’……其实只有一个是真的。”

“我喜欢上了龙。”他抬起了头,“龙也喜欢上了我。还能有谁代替呢?”

“到底是辜负很多人心里的‘最佳选择’,还是辜负一个人心里的‘独一无二’。我没有办法知道哪一边是正确。可我必须得选择一边、辜负另一边。”

轰冬美静静地看着他,过了会儿才微笑了起来,“是这样。只要是你自己的心愿选择的,不就够了吗?”轰冬美上前几步,抱住了轰。她拍了拍轰的肩膀,“一直以来,这里都剥夺了你任性的权利。我知道,我们都知道。所以这一次,没有人会阻拦你的。”

轰有些僵硬地站在原地,似乎不知如何是好,“……任性,是好的吗?”

“谁知道。”轰冬美眨了眨眼睛,“可是,想要喜欢的人在自己面前变得任性、活得肆意,不也是人之常情吗?”

轰愣了愣,然后微笑了起来,“嗯。”

 

“那,再见了。”

“再见。”

 

6.

“你在读什么?”爆豪问。

“《夜莺与玫瑰》。”轰露出书壳给他看,“上一次我读到一半的故事。”

“啊。”爆豪只看了一眼前几段,便想起来了,“什么有红玫瑰、没有红玫瑰的故事?”

“嗯。”

 

“到底是个什么故事?那学生最后拿到红玫瑰了吗?”

“拿到了。”轰小心地点了点头,没有过多地透露。

 

在爆豪继续转身忙碌的时候,轰看着他的背影,轻声道,“我们很久没有回过火山那里了。”

爆豪拎起锄头的手一顿,又如常,“那种漆黑炎热的地方有什么可去的?”

“可我就想去看看。”轰说道。他举起自己新的旅行小本,摊开在一张跨页的火山图上,“我记不大清那里的模样了。”

“没门。”爆豪翻了个白眼。

“胜己先生。”可只要轰这么一喊,爆豪知道自己就得玩完。就算再坚持,自己估计也拗不过那双意志力惊人的眼睛盯着不放,还不如早早省下功夫。

“……就看一眼。”爆豪转身,举起一根手指,搭配上恶狠狠的表情警告,“不许久待。”

“哦。”

 

爆豪把锄头扔到一边,像是拿他没办法似的叹了口气。他这一次没有变成龙。或者说,自从王宫回来后,他变成龙的时间越来越少了。轰问起的时候,他也只会说,“人形陪伴你的时间多一点,不好吗?”

好……不好……

轰其实还没有想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你刚刚在做什么?”在走过去的路上,轰问他。

“看不出来吗?”爆豪沉默的时候,表情总会显得异样的安静与英俊。“我带了一包种子。向王后拿的。”

轰有些惊讶,他停下了脚步,小心地问了一句,“是……玫瑰吗?”

“不是说王宫的玫瑰是最好的吗?”爆豪往一旁看了一眼,“笑什么?”说着,自己也有些失笑。“不是你总在那儿念故事,有玫瑰就能跳舞,没有玫瑰就坐在那儿干看?”

轰只是笑。

 

再接着,他就笑不出来了。

他们跨越过山和死林,眼前是那座熟悉的火山——不再熟悉了。

炙热的熔浆变得暗沉,曾经霸占整片领地的裂缝逐渐成了灰漆的岩石,那股仿佛要令人窒息的燥热被愈来愈多的微风侵占。这是一座正在逐渐死去的火山。任谁看到,都会明白这件事。

“看完了吧?说了没什么好看的。”爆豪作势要转身带他回去,却突然一愣,“你……哭什么?”

轰像是还没有察觉到这个事实,他神情茫然地伸手触摸自己的眼睛。可指尖上湿润的触感,此刻丝毫不能使他的心波动。

“胜己先生,”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微不可闻地问道,“这里,是你的心脏吗?”

 

——“你看,我是个女巫。”

轰离开王宫的那一天,他过去的礼仪老师德泽威女士叫住了他。

“女巫生来能知道很多秘密。例如你的爱人是什么生物。或是他有过什么样的过去。”

轰警惕地看着她,“你想要什么?”

“我看着你长大,殿下。我不想要你被一条龙蒙蔽。”

轰神情坚定,用狐疑的眼神看她,“挑拨离间在我这里没用。”

“当然了,当然了。我说的‘蒙蔽’,不是邪恶的那种。”德泽威说道,“你被龙带走的那一天,我给了你一个故事。你没有读完。接下来的时间里你有充分的时间。”

“我说‘蒙蔽’,意思是,你知道龙就快死去了吗?”

轰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漂浮在空中的幽灵,“……你在说些什么?”

“过去你读过‘恶龙的传说’,现在想必也知道了‘龙的真相’。但你一定知道得并不完全。”德泽威枯槁的手按在一本摊开的书上,“那个夜晚,爱神的箭从龙的心脏直穿而过。龙的血液像暴雨一般纷纷洒落。他是这个世界里最后一头龙,是上一个被神眷顾的物种。”

“受此眷顾,龙没有立即死亡。可也算不得真正地活着。”

“我听当年见过那副光景的祖先述说,那一天龙的心脏化作了一座庞大的火山,血液化作滚热的熔浆,被迫在世界最黑暗的地方艰难地延续生命。可终有一天,火山的火焰会熄灭、炙热的熔浆会被冷却,龙会最终死去,就像每一个只剩最后一只的濒危物种。你没有办法挽留命运的必然。没有谁能。要不然,他又怎么会选择一睡千年?”

“我昨天看见了龙。我能告诉你,他不剩下几年了。”德泽威难得放下她那张过度严肃的面具,“为了这样一个弥留的生物,放弃你的王位、家庭、故土与同族,并不值得。”

“就像现在大家都不过多地阻拦你……”德泽威怜悯地看着他,“因为知道你不会真的离开他们太长。”

轰的手指紧紧扣住裤缝边缘,“……可是一定有办法解救的。”他猛地抬起头,“他不会无缘无故地醒过来是不是?那天他不是随便选择了我。”

 

“你知道了。”爆豪安静地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平静与无奈,“也是。不至于现在的王宫里,就没了巫师的身影。”

轰紧紧地攥住了手,“你早就知道了。”他现在说不出话来。现在他知道了,有时候人会直接被一种莫大的悲伤剥夺发声的权利。轰无措地舔了舔唇,“你早就想好要和我道别了。”

“我早就告诉过你了。”爆豪轻叹了一口气。

“我推开了你那么多次。告诉你,变得亲密起来,对我们俩,谁都不是个好主意。”在轰摇摇欲坠的神情里,爆豪却显得有些轻松,“可我也从没有坚定地拒绝你。”

“抱歉。”

轰摇了摇头,眼睛里,是夏日雷雨前,变得潮湿而闷热的傍晚。他不想听到这个。

“当你老了,”爆豪看着前方,轻笑了笑,“你可以再来到这里。从湖畔的玫瑰园里走过来,跨越过山丘。那会儿林子里定是回归了生机。冷却的熔浆会变成坚实的土地。天上不会再下灰烬的雨,也不会再有阴沉的黑云。你可以来到这里,把名字刻在龙的骨头上。”

 

“可是……”轰露出了一个绝境里最后的笑容,“还有机会,对不对?”

“你一开始把我抓来,不是毫无目的的。”爆豪浅叹了一声,摇头背过身去。轰紧跟过去,“从一开始,你就想要杀死我。你叫我‘储备的柴火’,总说成年的那天要把我扔进火山口。你知道怎么办。你不是只能等待死亡。”

如果你想要一朵红玫瑰,”那一天德泽威给他念《夜莺与玫瑰》,读玫瑰树告诉夜莺怎样为那个学生求来一朵红玫瑰,“你就必须借助月光用音乐来造出它,并且要用你胸中的鲜血来染红它。

你一定要用你的胸膛顶住我的一根刺来唱歌。你要为我唱上整整一夜,那根刺一定要穿透你的胸膛,你的鲜血一定要流进我的血管,并变成我的血。

轰期盼地看着爆豪,“而且,你看,我可以给你一朵夜莺的红玫瑰。”

爆豪突然伸手掐住了他的下巴,目光冰冷,“那你愿意为我去死吗?”他的声音里是冰冷的火焰,压抑的愤怒。“我早早地告诉过你,不要靠近我,不要和我做朋友,不要对我有期待,更不要喜欢我、爱我!我没有说过吗?我没有一次又一次地警告过你吗?”

轰显得无措而自责,“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因为这个。”他的双手覆盖在爆豪的手上,一字一顿地柔声道,“现在还可以补救的。”

爆豪的手紧握成拳,他的牙关紧紧地咬住,看轰的眼神甚至第一次带上了仇恨。

“那你就要逼我送你去死吗?”

 

“可这样,你就能活下来了。”轰轻声说道,“一个人类的一生短暂又易逝。可龙却能活很久。你还没有让人们除掉‘恶龙’的前缀,没有让所有人知道你才是真正的英雄,知道你也和人类一样,会高兴、会愤怒、会仇恨、会喜欢、会关心、会保护……”

爆豪松开了手,而心里却像正在被爱神的箭再度、重复地穿过。这种感觉很稀奇。因为他的身体里,明明已经没有心了。他的心脏正在两人的脚下,继续吐出越来越少的熔浆,正在等待逐渐的死亡。“也是你说的,说我等待了这么长的岁月,是为了等待你来解救我于爱神的诅咒。”

“我可以。”和爆豪的冰冷比起来,此刻略显激动的轰,反倒更像是火焰的那方。“只有我能让你的心重新燃烧,能让你活下去、完成你的计划。其他人都不行。这不正是我出现的意义吗?”

“我短暂的一生,可以换来你永恒的生命。”

“……我的心脏,会在你的心脏里跳动。”轰轻轻地说道。

“这不就像是,童话的结局吗?”

 

……“我赢了。”“最终我一定会赢的。”

爆豪听见了当年那个巫师嘲笑的声音。以他最无法警惕的方式,以他最无力抵抗的途径,在最放松的时候,宣告了他最终的结局。

“我不需要。”他闭上了眼睛,抱紧了轰。他沉声在轰耳边重复,“我不需要了。我的心已经在燃烧了。这就够了。”

“你不需要再寻找其他的意义。你与一条龙相爱了。还有什么人能这样说?”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依然照常。

爆豪的玫瑰园长出了绿芽,兔子依然在没日没夜地长膘。他们像是已经接受了那个既定的事实。只是轰变得更加沉默了起来。

他变得愈发依恋与爆豪的亲近。他倚靠在爆豪的肩上看夕阳落下,手心捏在爆豪的手里看鲸在海面上呼吸翻滚,或者只是躺在他的怀里看星辰密布到晨光乍现。爆豪没有陪伴过即将失去爱人的人,更何况这个“爱人”就是自己。以他想象出的经验,他觉得,沉默只是告别的常态。

 

爆豪在轰睡着后独自伫立在山顶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了。

一条龙不该为一个人类驻足。他想过这一点了。很久以前就这样意识到。在过去他从未想象过有一天他愿意为一个人类,也就是轰所说的,一条如此短暂的生命,停留下自己生命的脚步。

可再仔细想想,他从出生起,就是一个种族的最后一个。

这个世界没有第二条龙,也不会再有生命如他久远的生物。人类之间相互取暖。他们在婚礼上欢笑、在葬礼上哭泣,为了新生儿的啼哭而喜悦,也为了病痛者的微笑而流泪。每一个人与另一个人之间的关系,都是由一点一点的回忆缔结的。当一个人死去的时候,拥有这份缔结的人会嚎啕大哭、痛苦绝望,因为这个人的离去宣告了这份回忆的到此为止。

但也正因为这份缔结,一个人不再只是一个简单的名字。

一个简单的名字……就如同那些古书里描述这世上的龙,邪恶、恐怖、善于背叛,落败后逃散——仅此而已了。爆豪没有能与他缔结这份回忆的人。他也拒绝要与人缔结的想法。

……直到轰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他渐渐与人缔结起回忆。

当他离开以后,轰会记得和他相遇后的每分每秒。从他的容貌、性格、气味,到在篝火前坏笑的模样,对待猎物时冰冷的眼神,或是和他接吻时温柔的触碰。

龙不再只是一条邪恶的叛徒,小儿噩梦里的反派。龙爱过一个人,并且像每一段人类里被歌颂的挚爱,愿意为了爱的人选择死亡。还有哪段故事能做这样的想象?

爆豪从山的峭壁上站了起来,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凌乱。他记得轰以前抚摸他的头发,笑着说“这里就像被风吹拂的麦田。”

爆豪转身往山下走去。他意识到自己可以始终记住轰的微笑,直到最后。但为了轰能够继续微笑,他可以放弃活下去。

 

那只兔子正趴在轰之前睡觉的地方,肥嘟嘟的身躯似乎连移动也成了困难。爆豪俯身捏了捏它的背,低笑了声,“你主人呢?”

他当然不期待一个回复。倒是兔子不适地挪了挪屁股,身下发出了一点纸张摩擦的声响。爆豪闻声把兔子提起来,抽出了它肚子下的本子。旧的那本他总在修改、批注,熟悉得就像和轰一块儿撰写到最后,还引得轰愈挫愈勇地努力练习画技。倒是新的这本他还没有看过。

打开封面,就是那张火山的跨页。就算是这样的东西,也被轰画得有些圆胖。天上一朵孩子气的太阳,几片圆圆的云,和现实完全相反。上头还写着轰简短的介绍:“胜己先生的心”。爆豪轻笑了声。

第二页是玫瑰园,与正蹲下触碰芽叶的爆豪背影。旁边是轰的摘抄:“假如,我送她一朵红玫瑰,我就能搂着她的腰。她也会把头靠在我的肩上,她的手将捏在我的手心里。

第三页,第三页……第三页是——

爆豪全身一僵。他把本子随手一扔,突然化身为龙,以一生里最快的速度赶往了火山的方向。

这就好像是什么蓄意的报复。

他一厢情愿地为轰选择了结局,要放任他独自一人带着两个人的回忆活下去、微笑。而作为一个报复,轰也要为他决定一个结局不可。

可他忘了自己总在与轰的争执中落败,也忘了这个人类性格里的执拗绝不比自己少。他并不总能赢。

 

兔子慢吞吞地走到了那本本子上头,慢慢挪着肚子,盖住主人气息最浓的地方。因而,上头的字眼也被金色的皮毛逐渐遮掩:

“我爱您,胜己先生。”

“从太阳升起来,到月亮落下去,没有停止一刻。从北方最后的一颗星星,到眼前的一株玫瑰,没有什么能比过您。像这样爱着你。因而我请求您记住我。”

“我们曾在火山的顶峰看彗星,在海洋的深处与鲸同游,在爱神庙的残骸里交换伤痛。您带我飞到雨云之上触摸太阳,也和我走进战场之上面对死亡。我从未想过我的人生会有一日如此得绚丽而丰富。爱上您的日子是我最快乐的回忆。”

“希望您记住我,记住我们曾拥有的快乐。就如同直到最后,我依然能回忆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您收起了匕首,放弃了活,而选择了我。正如我曾经说过的,您是我的英雄。迟早有一日,他们也会如此认为。请始终都不要放弃希望。”

“祝愿您健康。”

“快乐。”

“活下去。”

 

爆豪站在火山上头,面容肃穆,而未有一丝表情。像那一天他决定前往王宫掳来自己的燃料,他再度在火山口上遥遥眺望——却投往了火山的内部。

 

龙居住的领地上,既没有花园,也没有玫瑰。漆黑、炙热、恐怖。月光不会在此停留,爱神不会眷顾此地。如此荒芜着、寂寥着,等待死亡着。

直到有一天,龙从沉睡中醒来后,第一次离开领地。他为自己寻来了一朵玫瑰。这世间独一无二的一朵。只属于龙的一朵。

那朵玫瑰,既不是秀美的容貌,也并非独特的发色。

是一颗,爱着龙的心脏。

 

“不。”龙说。声音微不可闻。

 

 

 

7.

火山熄灭之后,终年的黑云被驱散。第一缕刺探而入的阳光斜斜洒落在死寂火山口旁的一朵玫瑰上头。

它的花瓣娇艳而动人,身姿却挺拔坚定,生长在最艰难的土地,却美丽得胜过这世间所有的同类。

玫瑰从一块石板下的土壤里钻出,此刻,被微风吹拂着,倾倒向了石板上镌刻的一行文字,等待后世之人好奇的探究:

没有你,没有快乐。

 

 

请把你的心给我,与我为伍。这个世界太残酷了,我有些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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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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