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丸子冲锋号 —

【爆轰】残缺的雨季(ABO/年下)

现代大学生爆豪X大学老师轰/《言叶之庭》paro

ABO预警/年龄差操作

2W5字/一篇完

Bgm推荐:《Rain-Long Ver.》秦基博


 

我觉得你都没给生命一个机会。*

 

残缺的雨季/Prince in the Ice

-春天-

“‘阳光倾泻……喧嚣声自我耳畔淡出,眼中唯剩下那人的身姿,轮廓分明。’”

 

爆豪胜己走进教室的时候,讲台上和讲台下的人都转头看他。这是迟到的人常需经受的特殊待遇,硬要形容,或许是“视线处刑”。

但讲台上的这个人,既没有怒气冲冲地质问他理由,也没有故意而为地视若不见。他转过头看着爆豪,眼神淡淡的,嘴中依然在接着念刚刚的讲义:

“‘必定是那少年无疑。昔日对我说“好,我们走吧”的那位少年。’”

 

爆豪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就是他嘴里所说的那个“少年”。至少单从那家伙的眼神来看,就该如此。然后他看见那人转过头去,望着台下,平静地说道,“乙一*这么写道。”

原来是自作多情。

男人说话的时候,春日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斜洒进来,在他的身周笼上一层朦胧的光晕,边缘像是堆满了细小、光亮的绒球。

……“唯剩下那人的身姿……”

 

爆豪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拉了拉,踩着阶梯不紧不慢地一路上去,在众人震惊的注视下,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来。他抽出的书本很厚,即便如此,也改变不了封面上与语文课无关的文字。

嚣张!

对于所有目睹这一场景的人来说,脑中只能剩下这一个词。

 

但作为老师的人,依然没有对此做出任何评价。他站在光线下,顶着那头与人民教师不相符的非主流发色,心平气和地对讲义照本宣科,显然不在乎是否会有人走神或迟到。

“老师!”临下课的时候有人问道,“我们这课成绩分布是怎样的?”

爆豪这才取下了没有声音的耳机,抬头望去。那人停下了收拾讲义的动作,低头的时候,在发型上却毫无特色的额发垂落下来,遮住了脸上的那块伤疤,“正常考试。”

他抬起眼,“学校硬性要求每学期考勤6次。所以我会在每周的第一堂课按学生名单考勤,一次20个,直到完成指标。按缺勤次数给平时分。”话都这么说了,还有什么人会错过机会?

 

毫无干劲的老师。爆豪轻哼了一声,把书往书包里粗暴地一塞。

 

“话不能这么说。”中午的时候,上鸣用八卦的语气说道,“你都不知道我们那个班的老师有多变态。一学期考勤20次!随机!缺一次扣光平时分,缺三次不准参加考试!”他呜咽抱头,“为什么我俩那会儿抢课的时候,就没有你这种欧皇的运气呢?”

当校长是数学系的时候,很有可能全校所有专业学生的必修里都有高数。而当校长是文学系时,就有可能像他们这样,生生把语文课安排成了所有专业必修两年的硬性要求。

这个时候也就只能依赖学长学姐们的靠谱消息:语文(一)更好过,还是语文(三)考勤更松,或是语文(七)是个大班等等。上鸣和切岛打探了好几天,才最终确定,有那么一个老师的语文课,考勤如放水泄洪,合格如丝般顺滑,每回选课时都得挤破脑袋。

 

“都是群投机取巧的傻子。”爆豪发出了以上学霸宣言后,只在选课时轻轻一点,就进了这堂“投机取巧”,生生把俩海尔兄弟抛弃到了非酋的深渊。

就是现在,他也依然发出了令人艳羡的声音,“嘁。什么放水,不过是不负责任。”他狠狠地插住了一块叉烧,就像是发泄对一切不尽其职的家伙的不满。

“可是啊……”上鸣往不远处望了一眼:教师窗口前,正站着那个被讨论的中心,“我听说那老师提前给考勤的时间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好像是因为爱去蹭课的女生太多了,自己的学生都占不到座,只能这样提醒那些外系的人,让他们至少在那几天不要去捣乱。也不知道他是Alpha还是Beta。”上鸣的语气里传出了几分艳羡,“这么受欢迎还真可恶啊……”

 

爆豪跟着往那边望去:男人红色、有伤痕的侧面正对着他们的方向。尽管如此,仍可称得上“好看”二字。

爆豪转过头,又叉住了第二块叉烧,“肤浅。”他盯着自己的叉子不屑道。

 

肤浅也好,不负责任也罢,但对于爆豪来说,这种每周都得看见这人两次的日子还得维持整整四个学期。再不满也没法。

因而很快,校园的传闻又换做了新的:

今年金融系新来的那个帅气学弟,每周都会出现在语文(七)的课堂上,戴着耳机看杂书。

——如此漫不经心,却每堂课必到。也是个怪人。

 

上课的时候,爆豪偶尔会往台上看一眼。

他知道这位年轻的教师收拾讲义的时候总是漫不经心。虽然一本叠着一本,却似乎不知道那种收拾的方法会导致页脚卷翘。或许在家里的时候也不是一个多么仔细的人。有一回爆豪看到他针织衫底下的白色内搭穿反了,但自己毫无察觉。对学生的央求大部分时间似乎都不擅长拒绝。外系来蹭课的女生请求不要念讲义了,念流行小说吧,他便就此放下讲义,接过学生递来的书。对这些坏心眼的意图似乎也并未察觉。

在食堂的时候也偶尔会往隔壁的远处望一眼——中间依然隔着讲台到最后一排座位的距离。

爆豪知道他钟情于一种食物,从早到晚,从月初到月末,总是不厌烦。且似乎不在意营养搭配之类的问题,在食物的选择上任性过头。自己也不在家中做饭。知道这点是因为,即使一天里没有他要上的课,依然会出现在食堂里慢吞吞地吃面。

还有一些边边角角的事情。

像是这人的记性很好,却不记得自己班上有哪些学生、哪些面孔,只有寥寥几个过于活跃或是当课代表的学生能叫得出名字。虽然这是大学教师的常态才是,但……爆豪用圆规在橡皮上重重地戳出了一个洞。就是不负责任,不把人放在眼里,傲慢的家伙。

一眼,一眼,又一眼。

不知道是该怪他的观察总是仔细而敏锐,还是该说每一次抬头的时候总能恰好地撞上一些不妥的小习惯。

如果现在要爆豪做一个性格画像,或许最重要的,也是唯一的一条就是:

这个人,似乎不能很好地照顾自己。

 

第六次考勤的周一,上课的途中外头下起了雨。雷声像在耳边轰炸不停,黑漆漆的天空沉沉压在人心头,大滴大滴的雨水看起来已经到了砸在身上会疼痛的地步,密集的白色水帘遮住了雨后的建筑。

爆豪抬起头,发现和教室里的大多数人一样,讲台上的男人也在转头向外张望。

但那种注视,和许多学生“啊,待会儿怎么回去?”“真烦人,我今天才买的新鞋哦!”或是“糟了!我晒楼顶上的被子还没收呢!”的抱怨不大一样。爆豪注意到,那种注视是安静的。

他想,如果现在不是上课中的话,以男人现在的表情,或许下一秒,他就要走出教室,站在暴雨之下,好好地迎接一次浑身湿漉的冲刷了。那张总是平淡无波的脸上,此刻流露出了几分心情很好的放松,以及享受天气的渴望。和平日里很不一样。

 

什么啊。

爆豪戴上了耳机,顺道,搓了搓自己发烫的耳垂。

 

外头继续下着雨。时而天色被白光撕裂,雷电在云层中露出伤疤般的形状。雨声渐渐地淹没了所有的声音,教室里的嘈杂声很快从耳边离开了。

爆豪抬起头,看依然对底下的骚乱没有管束的教师。后者发着呆,继续望着窗外,已经快30岁的男人眼睛里,此时还流淌着少年般的光。

耳机里电子女声僵硬地念着青山七惠的作品,和今天男人在课堂上分享的是同一篇。他在念的时候,反复地说起了其中的一句。爆豪不知道他是有意还是无意,只是在机械的声音念到同一句的时候,心里想着:就是没有生命的手机,念起来也比轰的棒读有感情一些。

“我既不悲观,也不乐观,只是每天早上睁开眼睛迎接新的一天,一个人努力过下去。*”

耳机里冰冷的女声和雷声、雨声混杂在一起。而眼睛,则被一个人安静伫立的身影攫获。

爆豪侧枕在了自己的手臂上,眼睛依然往讲台上瞟着,心里在回荡没有来由的问题:

有人可以走进他的心吗?

 

下课铃声响起的时候,轰的动作依然慢吞吞的。趁雨小了一些的学生们和他匆匆告别后,嬉笑打闹着,几个人挤一把伞回去,或是直接把书包顶在头顶上跑走,露出和步入社会的人不同的轻快与青春。

等轰收拾完的时候,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雨重新变得喧嚣而庞大起来。轰拿着公文包站在门口,仰望阴沉的天空,像是在烦恼该怎样回去才好。

是在这个时候,爆豪的伞在他头顶上倾斜了过来,语气里没有给半点儿拒绝的余地,“你住在哪儿?”

轰明显地呆愣了会儿,在爆豪变得不耐烦的表情里才向远处的建筑群指了指,“教师公寓。”

爆豪随口应了声,却径直收起了伞往门内走,“等雨小些再走。”

“哦……”轰看着他的背影迟疑了下,才跟着走进去。

 

阶梯教室里空空荡荡,关了灯之后只偶尔被外头闪电照得苍白。轰不满地皱起眉,“从讲台上下来。”

爆豪以嚣张的姿势坐在讲台上,视线高高在上,“这里不是你的地方吧。”

在这个时候,轰作为一个教师、成年人的威严倒起来了,不过在用词上依然算不上严厉,“但这里是大家上课的地方吧?还有别的老师要用。”

“他们又不会知道。”

“……我知道了。”轰的眉眼间被“就随你去吧”的敷衍萦绕,他转身就走,“下节课我会叫课代表让你负责扫除。”

爆豪提高了声音,“之后不用考勤了,这个学期我都不会再来了。”他看轰转过身来谴责地看他,“反正你是那种不会推翻自己承诺的类型吧?说了不考勤,却因为我而违反和学生的承诺——你做不到吧?”

轰不喜欢这种自顾自定义他的语气。但又因为是自己的学生、比自己年纪小的孩子,而不愿意刻意反击。所以,最终只能有一个结果。“你说得没错。”轰把单肩的公文包背在身上,“我什么也不能对你做。坐讲台也好、踩课桌也好、在黑板上写乱七八糟的话也好,随你便吧。”他自己先退让就好了。

 

他往外走的时候,又听见那个“刺儿头”说,“但要是你知道我名字的话,期末就能轻易地扣光我的平时分、不准我参加考试。”

轰说道,“我不会做那样的事。”

“谁知道呢。”爆豪双手往后撑在讲台上,两腿悬空,“不过我也不在乎你报不报复。这种课光靠笔试成绩也照样能过。”

“说了不会。”

“金融学一班。”爆豪不理会他的分辩,继续说道。

轰想起来了。这个班上唯一一个金融系学生,名字在点名簿上最后一行。原本的话,对于那些名字排在后头的学生,因为按顺序考勤的时候不可能念到,他一般不会关注。只是有次在办公室的时候,有老师讨论到了自己班上两个金融系学生种种趣事,他便顺势看了看自己班上有没有这个系的学生,这才发现了一根独苗。

名字倒是不记得了。

“爆豪胜己。”

原来是叫这个。

“知道了。”轰点点头,“但我不会那么做的。那么,再见。”淋雨回去也行。虽然湿漉|漉的会不舒服,说不定还会引发症状,但在这里被学生纠缠是更难以接受的选择。

他的身后传来了一声人体跳落在地面上的声响,接着是一串脚步声。

“别人告诉你名字的时候,自己也要自我介绍。这是一般的礼仪吧,轰老师?”不像别的老师总会在第一节课上留下自己的联络方式和全名,这个男人那会儿只说了大家叫我“轰老师”就可以。就这样敷衍。

轰不知道仅仅是一场暴雨的滞留,自己为什么就会撞上这样一个难缠的家伙。他站在教室门口,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焦冻。我叫轰焦冻。”

“和长辈说话的时候,要用敬语。”虽然他一点儿也不怀疑背着自己的时候,这孩子一定会用“混蛋”之类的词来指代他。

和预料一样,爆豪的回应是:“真烦啊。”只是超出轰意料的,说这句话的时候,爆豪却在眼带怀念地微笑。他微微一怔。

 

“走吧。”爆豪打开了伞,示意他站进来,“以你的身体,不能淋雨吧。”

啊,果然。轰想着。今年的新生也听说那件事了。

不过,这些年遭受的流言蜚语和恶意揣测从未少过,在这样八卦传播极快的学校里,自己也好好地工作到现在了。新生知道也不过是历年常态。

轰安静地走在爆豪的身侧,停滞在自己思绪的世界里。他想着:那么,爆豪现在就是在同情。

也有过不少这类的孩子。在听说了当年那件事后,觉得轰老师真悲惨啊、作为Alpha和Beta的绅士必须好好照顾不行……诸如此类的,所以会下意识地用孩子气的笨拙照顾来表示这份同情。

很可爱。

不过,自己并不需要。

 

到公寓楼下的时候,轰转身才发现爆豪的一半衣服都被淋湿了。他站在楼道口的小小屋檐下,离眼前的孩子,有两阶的距离。

他有些懊恼于自己的迟钝,也有些愧疚,“……要上来用毛巾吗?”

“算了。”爆豪撑着雨伞站在下头,抬头看他。湿润的头发变得有些服帖,像是雨天街角弃养纸盒里被淋湿的小猫。

“下次记得带伞啊笨蛋老师。”他说着,又转身走了。被淋湿的半边黑色夹克上,雨水滚落的模样就像眼泪在人的脸上缠|绵的姿态。

轰站在楼梯口看雨中他的背影,心里想着:虽然难缠,但现在的模样还算帅气。

 

-夏天-

“听说了吗?那个轰老师的事情!”

“诶?什么什么?”

“他其实是个Omega。”

聚在一团的学生们纷纷惊讶地捂住了嘴,“不可能吧?可我从没有闻到过他的信息素呀?”

在学生的社会里,或者是,人群聚集的社会里,总有人喜欢用他人的疼痛、难堪或是隐私来换取另一些人短暂的注视与追捧。虽然没有任何值得得意洋洋的地方,但在他人的目光下,这份微小的窃喜就会被过度放大。“诶嘿嘿,”人群中央的人发出熟悉的那种卖关子腔调,“按我的消息,他好像是不肯按家族的意思和别的Alpha结婚。所以——”

“他那会儿,当着不少人的面,把自己的腺体挖了出来。”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什么情感纠葛,毕竟是长得好看的Omega嘛,肯定身体也……”那人说到这半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衣领被学校里有名的金融系系草狠狠地揪了起来,一时间差点儿窒息。

“做、做什么啊……”很难有人能够不在这张凶恶而狠厉的表情下毫无动容。他变得语气虚弱而略带畏惧,“有什么事吗?”

“探讨别人的隐私很有意思吗?”爆豪从上至下,投给了他一个冰冷至极的眼神,几乎能令人恐惧得失声。这样的冷静,反而是愤怒被压制到了极点的时候。

之前围起来的八卦学生们,也都面面相觑、难堪而羞耻,像被迎面打了个耳光。

 

“你们在做什么?!”他们身后传来一声厉喝。

人群纷纷转头的时候,爆豪仍未松手,“道歉。”他也转头看了一眼,看到男人站在巡视组老师的旁边,拿着讲义与他对视,眼中流露出几分不解与探寻。

巡视组的人像是气急了,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被一个大一的新生如此地不放在眼里。在他怒气冲冲地走上来的时候,爆豪手中一抖,挑眉道,“道歉。”

对方发着抖,满脸的茫然与不解,“这和你……没有关系吧?你是他的什么亲戚不成?啊!还是说,”他被畏惧覆盖的脸上流露出几分不怕死的挑衅,“你也是被他皮相诱惑的Alpha一员?”

爆豪眼角一翘,在所有人未来得及反应以前,一拳把他揍落到了地上。

 

教务组的办公室里头,好几个人争论不休。“这个人一定得被处分不可!”目睹这件事的老师愤怒拍桌。

“请不要那么做。”轰语气平静地说道。

话题的中心人物则一脸事不关己的模样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光是看着就能叫人来气。

“你就这么包庇那小子?”他被顺利惹怒,又重重拍了好几下桌,“我告诉你!你就只是个讲师,就算想包庇这种目中无人、滋事斗殴的学生,也没有在我面前发话的立场!”

“请不要这么做。”轰重复道。

“怎么?”被挑衅了权威的权威之人,往往会变得十分愤怒,甚至口不择言,“难道还真像那个孩子说的,你和这个学生有什么见不得人——”他后头的话被一旁的老师及时阻止。

轰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似乎有些不适应地手指相互搓动,“没有。”他低声否认道。

“但我请求你不要这么做的时候,并非是以一个讲师的身份。”轰似乎很抗拒这个话题,在说的时候,视线游离往下,“你知道的吧?你们的校董之一,安德瓦,我的父亲。”但说出的话在含义上却无容反驳。

被盛怒蒙蔽了头脑的老师终于被带回了成年人的世界,一时有些讪讪。

“另一个学生那儿……”轰轻轻地叹了口气,声音愈发低沉起来,“我来负责劝说。也没有达到轻伤。学生的冲突就让学生自己解决吧。”

“……如果你、您希望的话。”

 

“为什么要那么做?”他们从办公楼里出来后,随便找了个地方坐着。他看长椅另一端的爆豪,顿了顿,或许是想着要说明状况,便补充道,“他们说的,都是事实。”

爆豪双手插兜,表情依然十分不爽,没有说话。

“因为英雄主义的打抱不平?”轰起身在旁边的自动售卖机里买了两罐饮料,递给他一瓶,“还是说,单纯地看他不顺眼?”

爆豪接过了饮料,只放在手里没有开启。手指在冰冷的铝罐外摩挲,不一会儿就被上头融化的水珠弄得湿润。他过了会儿才转头看咬着吸管的男人,“你总是随便那些家伙说?”

轰转头,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遂而了然道,“原来是打抱不平?”

他放下了饮料,看着地上,“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的朋友,也不是我的爱人。你们来了又走,和我相见的时间,最多只有四个学期,每个学期的每个星期里短短的两节课。仅此而已。”

“再说了,如果要和每个人解释到底是什么情况,会很辛苦吧?也会很烦恼。要是实在不想要哪个重要的人误解自己,再解释不迟。就随他们去吧。”

说着,雨滴就突然落了下来。

它们扩大的时间那样快,就算是两人跑进建筑物的时间都很短,也被淋得有些狼狈。

“啊……”轰把脸上的雨水擦到一边,有些惋惜地说,“我本来今天已经带了伞了。”他说着,转头看了眼爆豪,“还是你的建议。上次没有说。谢谢。”

 

爆豪没有说话。他难得这样安静,而不像一个走到哪儿都会被轻易点燃的炸|药|包。

仅仅半年、四个学期、每周两节的课程,既不是朋友,也不是恋人,他计算得这样清楚而干脆。在大肆说着“我只是你们人生中的一个过客”的时候,轰本身最明白,每一年都要送走的这些数不清的学生,之于他自己来说,才是真正的过客。而对于爆豪来说,这一生,明明只会有一个大学的语文老师而已。

过客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要紧。就算在背后恶意地揣测、玩笑般地在黑板写下难听字眼,或是不痛不痒地感叹一句、认认真真地感到同情等等,全部都无关紧要。

仅此而已。

爆豪的手心被冰冷的铝罐冻得有些失去了知觉,像是不管爆豪的体温有多么高于常人,也不会融化似的。他垂下了眸。

仅此而已。

 

最年轻气盛的时候,或许谁都会犯下错误。有些人很快就能悔恨纠正,有些人会因此背负一生。不过,轰从未后悔过自己当年的举动。或许唯一有些后悔的,是直接自己动手了,而没有找医生精准地摘除,以至于现在遭受的后遗症也严重不少。

那个时候自己多少也成了什么标杆之类的人物。什么新时代Omega的楷模,本年度最勇敢的人,敢于抛弃性别桎梏的划时代先锋等等。头衔听起来都又大又洪亮,但放在轰本人身上,他那一天做出的举动只是一场酝酿已久的复仇罢了。

对自己的家庭也好、人生也好,或是性别也好,一直以来积蓄的愤怒。“就算我成为了Omega,也不会如你所愿。”……这种试图彻底否认父亲的想法。

远没有人们说的那样高尚。

不过也正因为这份自省,所幸他没有真的沉溺于那些夸奖的糖衣炮弹里。因为……当年那些称赞他的人,如今又开始说起了他的“可怜”。

偶尔还有把其他Omega的自我伤害归责到轰的领头效应上的。像是把轰以前的那些勇敢前辈全都当成了空气,仅仅因为一个“知名企业家儿子”的头衔而像苍蝇一样猛扑过来。

“真可怜。就这样,要注定一个人孤零零地活下去了吧。”

或是,“真可怜。失去了腺体的Omega,独自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诸如此类的。

 

明明一个人也能好好地活下去。

 

挖了腺体的Omega听上去似乎什么糟糕的性别问题都不用承担了。但其实,都是自己的身体器|官,哪里有不会影响的可能?

轰捂着脖子,慢吞吞地往外走。前几天淋的那场雨,多少还是产生了影响。

每到以前定期的发|情|期的时候,现在的身体依然会自动地为那个时期做好准备,却因为缺少关键的一环,而只表现在内部:把他的内分泌系统搞得乱七八糟。

这个时期里他总是很头痛,身体也会忽冷忽热,晚上会盗汗、痉挛等等,以至于必须得去医院打止疼针不行,严重的时候还得吊一晚上调节激素的药物。糟糕的地方并未有所改善。唯一的好处是总算不用担心会有被信息素冲昏头脑的Alpha寻过来施暴。

他过去是个身体强健而饱经锻炼的人,这些年却被这些后遗症弄得有些瘦弱。这会儿身体也跟不上想要走到大街上叫出租车的想法,轰得按着墙才能缓一缓如踩云端的头晕目眩。地上刚被一场暴雨袭击过,如果此刻摔倒的话,各种各样都会变得更麻烦。

 

“轰……老师。”他身后传来了声音。

轰转身,惊诧地再次看到了那个男孩。

“你怎么……在这里?”他的头很痛,也有种想要呕吐的感觉,不大愿意说话,勉强问道。

“拿药。”爆豪说着,走上前几步,随后站到了他的身边,一只手轻轻地握住了他的小臂。但很快他又松开了,蹲在了轰的面前,“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

“我不想一直蹲在这里,你也不想和我僵持。所以,闭嘴,上来。”他的语速很快,冲击得脑袋晕沉沉的轰愈发恍惚。他像是看不清眼前的东西了。那一阵的头晕眼黑总会让人有一种“会不会就这样死掉啊?”的恐惧感。

轰带着被自己小这么多的学生照顾的难堪倒在了身前的男孩背上。

“……抱歉。”轰缓了缓,才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被背起来走动了。他的声音里满是疲倦,“我很沉吧?”

“笨蛋。”爆豪脚步平缓地走着,光是透过衣服看不大出来的身体紧实而矫健,肩膀也很宽,全身都被饱经锻炼的肌肉包裹。“太轻了。”爆豪沉声说了一句。

“……对长辈要说敬语。”

“啰嗦。”

轰待在爆豪宽厚的背上,被摇得有些昏昏欲睡。

 

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像梦呓一般,大脑似乎也不太清楚自己的嘴在说些什么,“拿药……你生病了吗?”

爆豪的脚步停了停,“骗你的。”

“那为什么要在假日来学校附近的医院?有朋友在吗?”他偶尔也会觉得,自己需要担负起了解学生烦恼的老师责任来。所以现在为了转移想要呕吐的注意力,就开始实践了。

爆豪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深思怎样回答,最后他说,“我听说你从周四就开始请假了。”

“这里是离学校最近的私立医院。”

轰放在他肩上的手紧了紧。之前直接倒在学生身上的时候,也没有此刻这样不知所措。从小到大,他并不是没有被追求过,因而也被迫变得敏锐了一点儿。现在说着这些话的爆豪,有些让他畏惧起来。

如果……如果被这样一个年轻健全的Alpha、自己的学生追求了的话,该怎么办才好?

想着,他的头愈发疼了起来。但毕竟是成年多年的社会人了,他多少也学会了怎样委婉地试探,不会立刻自作多情,“这里和学校很近。”他思量了会儿才说,“路上要是遇到别人的话,会被传出不好的绯闻。”不管是他自己,还是爆豪,在学校里的辨识度都太高了。

“我管那些。”爆豪嗤之以鼻,却没有直接否认“绯闻”这个词。

一时间,之前的撑伞、打架、坚持不说敬语,似乎都串联了起来。轰有些难堪而无措地想着,这个年轻的男孩,怎么会喜欢自己这种身体残缺、年近三十、生活和事业都不成功的人呢?

 

“我现在已经好很多了。”他扯了扯爆豪肩上的衣服,“接下来我可以自己回去。”

“是吗?”爆豪不以为意,“先停下打颤再撒谎怎么样?”

一个方法未果。轰努力思考着下一个。

放在以前的时候,他总会干脆利落地直接说“抱歉。”但那都是在被表白了之后。自己能率先察觉到的情况总是非常稀少,更何况这毕竟也是猜测。假如爆豪本身就是个英雄主义的热心市民,自己这么直白一说,说不定两个人都会变得尴尬。

就这么想着,爆豪已经走到了公寓的楼下,并且还有上去的打算,“你住几楼?”

轰觉得再不说就没机会了,忙摆出了教师的严厉口吻,“放我下来。我可以自己上去。”

爆豪古怪地看了他一眼,眉头因为惯有的烦躁皱着,“上次主动叫我上去,现在这种情况又拒绝?安心吧,”他不耐烦地“啧”了声,“我又不会对病人做什么。你的情况对Alpha、Omega都很安全吧?”

“不是因为这个。”

“那就是怕我看到你呕吐的模样?酒吧街外头一大堆吐出胃液的吧?”

“你还去酒吧?”轰犯职业病地质问了一声。

“啧。喝的饮料。我可没有犯法。而且,”爆豪转头认真地看着他,“还有三个月我就满20了。你也是时候别把我当成幼儿园小孩了吧?”

轰垂眸道,“学生就是学生。”

 

“啧。”爆豪直接迈步走进了楼梯间,光从表情上看不出什么端倪,“知道。”

轰住在五楼。

虽然爆豪从未来过,却似乎笃定了一般,什么都不知道的,却准确地站在了五楼的楼梯上,“哪一间?”

轰有心要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但此时胃部翻涌的感觉让他说不出话来,只摸索着把钥匙掏了出来,为爆豪指出了方向,全心思都沉浸在拼命忍耐上。被放下的时候,他几乎跌撞地冲进了洗漱间,对着马桶用力呕吐起来。

他早上没有吃什么,昨晚上也吃得不多,因而现在基本是在徒然地做着呕吐的动作,胃部却空得什么都吐不出来。这比平常的呕吐反而更加难受些。

或许这样更好。轰听见身后停顿了几秒后,匆匆过来的脚步声,心想,这样的话,就算是喜欢他的人,也不会再喜欢了吧。谁见过这样狼狈、丑陋的情状后还会继续喜欢?而且,年轻的男孩总是会对喜欢的人,有着很多“他/她肯定是完美的”的幻想。

 

他放下马桶盖的时候,水龙头放水的声音也停下了。爆豪过来蹲在了他的身前,递给了他一杯清水,而另一只手用湿毛巾替他擦去了唇角的秽物,“说了要带伞。”他责备地说道,似乎对轰的情况了如指掌。

虽然平常的确没有这么严重不假,也的确是因为淋雨加重了症状,可是……什么啊。轰眼神有些凶地看着他。不管是自己的家住在几楼,还是因为缺失腺体后遗症的轻重缘由,为什么都像是对他的事情一清二楚?

爆豪对人情绪的察觉相当敏锐,见状挑眉道:“你以为在你那种照本宣科的课上,我都得读些什么打发时间?”

他怎么知道是什么。轰想。总不可能也是自己床头柜上摆着的,关于这类腺体缺失Omega的医学专业书吧。

“我和你这种目中无人的教师不同,对身边人的情况不会一无所知。”爆豪补充道,顺道又批评了他一句。真像是教师和学生的身份颠倒过来了似的。

“那个,”轰垂下了眼,声音呆呆的,“是我的擦脚布。”

爆豪的手一顿,匆匆起身把毛巾挂回去,背对他的身影里首次显出了些许不好意思,“早点说啊!”他怒气冲冲地埋怨。

 

轰坐在地上,眼神注视着瓷砖上的花纹。片刻后,他做出了决定,决心不管会不会尴尬,总得快刀斩乱麻才是。

他和爆豪不一样,不再拥有年轻时的热情与冲动了。就是配合一个年轻气盛的男孩玩短期的感情游戏,也已经是沉重的负担。

“你…喜欢我吗?”他趁着爆豪还没有转过身来的时候说道。

“不可以的哦。”

快点来骂他自作多情吧。轰在心里想着。

爆豪转过身,依然是居高临下的视线,“为什么?”

他走过来,半蹲在轰的面前。两人的距离变得很近,红色眼眸中的认真如熔浆般轻易能灼伤他人,“凭什么?”

轰被那股视线烫得瑟缩了一下。怎么回事?就算没有否认,不也该和那些奔着自己的脸或家境而来的人一样,说出喜欢和收回喜欢都像游戏一样浅薄而简单吗?

轰想了想。是不是付出程度的问题呢?

“你……为我做了很多事情。我很感谢你。如果你想要我和你交往来回报的话,也可以唔——”话音未落,他的嘴就被爆豪捏住了。

爆豪紧紧地皱着眉,“你这混蛋,怎么就只会说叫人生气的话?”

那你还喜欢我。轰在心里冷声反驳道。

 

一个人明明很好。也早就适应了一个人。为什么那么多的人就是不能明白呢?

如果真要放纵一个人,在自己的人生里烙下太深的痕迹,那么,倘若有一天他离开了,生活就不会再变回从前那样了。像是,突然不知道再怎样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逛超市、一个人回家,然后对自己说“欢迎回来”。曾经从未觉得难受的日常,最终只会变得越来越寂寞、痛苦、令人窒息。轰拒绝那种结果。

“不要你回报。更不是要挟你和我交往。”爆豪像是烦躁得不行,“我喜欢你,所以想对你好、照顾你。这和你没关系吧?”

怎么就和我没关系了?轰莫名其妙地想着。但爆豪说话时的语气实在太过理直气壮,以至于他都有点儿要被说服了的意思。

“那么,”轰在爆豪松开手后说道,“为我打过人、挨过骂、背负流言……可你不要我为你做什么,是这样吗?”

爆豪静静地看着他。在这样近的距离里,轰终于无法再继续用“孩子”这个词来形容他。对着这样一双坚定的眼睛,还全部归因在年少的轻率上头,对哪一方都是不尊重。自己决心放弃正常Omega人生的时候,也不过比他大了几岁。一切的所作所为,已经可以为此自己负责了。

爆豪慢吞吞地凑了过来,在轰有些闪避的动作里,轻轻地吻在了如今只剩下伤疤的腺体处。只一下,就很快离开。

“是。”他行骑士礼般半蹲在地上,看着轰的眼睛说道。

帅气得要命。

 

-秋天-

外头再度下起了暴雨。爆豪走进客厅的时候,毫不意外地没有见到人影。

轰站在阳台上看雨,表情依然是一派憧憬。明明稍微淋了些雨就会受罪,却又这样喜欢下雨的天气。这不是自己找罪受么?

爆豪不理解这些潮湿的空气到底有什么魅力。

 

“到底有什么好看的?”他皱眉问道。

“上一次我在课上念的,青山七惠的作品,叫作《一个人的好天气》。”轰说道,“我很喜欢这个名字。”

“这个城市晴天太多了。雨天很少。暴雨天更少。这样少的、被人厌烦的天气,或许是能被我占有的。所以,暴雨天,就是轰焦冻一个人的好天气。”他有些孩子气地说道,想法也浪漫得很孩子气。

 

“笨蛋吗?”爆豪不满道,“就尽管贪心一点,把晴天也都归为己有啊!”

“而且,和你相遇,每次也是在暴雨的日子里。”轰自顾自地说道。这个倒是实话。

可爆豪依然呵斥了声,“笨。和我相遇以后,不管晴天雨天,每一天都是好天气了啊!”

轰转过头,略带讶异地看着他,直到看到他有些不好意思得要发脾气的时候才突然笑了起来,“爆豪,真自信。”

“啊?”爆豪凶巴巴地反问。

虽然嘴里说着“我的喜欢和你无关”什么的帅气大话,但在轰邀请他留下吃晚饭的时候却没有拒绝。之后的几次轰请假的时候,主动过来,满脸烦躁地站在门口说“买了食材”的时候,也留了下来。两个人起先都默许的“单方暗恋”的承诺,过去了一个暑假后,本质上却成了寻常恋人的关系。

不过也不尽相同。

 

“下雨真好啊。”轰又转过头去,把爆豪的质问放置不理,再度自顾自地感叹道。在自恃教师的身份以外,原来颇为任性的模样,爆豪算是已经好好体会过了。

“所以今晚吃荞麦面吧?”他单方地、毫无逻辑地决定了。

爆豪有时候总暴躁地想要直接捏住他的脸,或是扯着他的头发,好好惩罚一下任性、自说自话的“小孩”。但每每,又会因为轰语气里明显的愉快而放下计划。慢慢地,就连上鸣和切岛都震惊地问他最近是不是发烧了,怎么不天天随地自||爆了。

 

爆豪转身去厨房的时候,看了一眼轰的背影,与外头肆虐的暴雨。

这样的大雨在爆豪的记忆里,虽然已经经历过许多个了,只有少数几场记忆犹新。

小学的时候。还有,中学的那场雨。

并不是畏惧雷声,而是因为震撼于自然的强大。——小学的时候是这么个原因。后来、后来到初中的时候,理由就改变了。

 

他们坐下来吃晚饭的时候,轰的眼睛果然露出了开心的光芒。曾经爆豪想过,成年人、社会人都是一顿面就能得到满足的家伙吗?随后又回想了起来,除了轰以外,长大的人都有各种各样的烦恼,不会再因为一份喜欢的食物而感到期待与开心。小孩才会。

所以,小孩的话,不都是需要人照顾的吗?

吃过晚饭后,在一起看电视。但这种情况也不多。轰需要准备教案,而爆豪有无数的书需要学习。只是坐在同一张桌子对面、彼此双腿偶尔触碰的时候,心情也会变得出乎意料的平静,就像把珍惜的糖块放进冰箱里,想要小心保存的那种剔透与愉快。

晚上睡在一张床上。

不过和分开睡也没有区别。

到现在为止,两个人没有牵过手、接过吻、做过ai。轰也没有说过“我喜欢你”。像寻常情侣的部分,只有仅仅日常的一点儿相处而已。

 

爆豪其实是知道的。

轰焦冻这个人,细细数来,经受过童年的悲剧、性别的蹉跎,以及仇恨与原谅的摇摆,听上去,好像是一个悲惨到不依靠别人就不行的家伙。

但他就是能够一个人活下去。坚强地、平静地,走过一个人的岁月。

他或许也有点儿喜欢爆豪,想要和爆豪真的在一起,但离开了这份喜欢也没有什么。即使有一天爆豪不再来他的公寓了,或许生活也只会从在家吃饭,变回在食堂吃饭罢了。这样单纯而简单的变化,就像预示爆豪的存在,最终也只会在他的人生里留下随时可以跨过的浅淡痕迹而已。

真正贪心的人是爆豪。

但愿他一个人不能好好地生活下去,但愿他必须依靠什么人不可,而这个“什么人”的名字又最好叫作爆豪胜己。

 

轰年轻时候如烈焰般燃烧的反抗与决绝对于他来说,只能出现在八卦的边边角角里,而不可能再次目睹。等爆豪真正走到面前的时候,只剩下一块燃尽的冰了。

而这块冰的诠释词是:世界上有这样一个人,好像一个人也能好好地活下去似的。既不在乎自己的伤口有没有人照顾、自己的难过有没有人心疼,也不关心自己的死去会不会无人知晓,像是一个把自己关在了冰中生活的人。

他想要融化掉那块冰,却又畏惧如果真的融化掉了,会不会变成无法用手保留的水。还是说……

里头还藏着一颗红色、跳动的心呢?

 

在发现轰的时候,眼前的女孩已经告白结束了。在喜欢自己的人面前,心里却只想着自己喜欢的人,似乎是非常失礼的事情。但爆豪本身就不算会体贴他人想法的人。和自己无关的人,不管做什么都和自己无关,干脆得令人流泪、被骂“过分”也不算委屈。就算女孩可爱得像春天树梢上的粉红小苞,爆豪此刻一心也只想着那个人会不会感到嫉妒,还是正在期盼着爆豪答应就好了而松了一口气。

“哦。那再见。”爆豪以惯用的这句话终结了一个女孩的暗恋,就满心只想着去瞧瞧那个男人的脸上,印证的到底是哪个猜测。

但哪一个都不是。

轰的表情里,只有一种努力回忆的困惑。

“怎么了?”

轰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问,“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仿佛在一个刹那,最突然的突然,猝不及防的爆豪,眼睛在瞬间湿润了起来。

他不想要这样不争气的表情,也不想看见这样不争气的自己。可就算仰起脸,把头扭开,依然抵挡不住声音的背叛,“……自己想啊,你这瞧不起人的混蛋。”

 

少年的双眼是这个世界最动人的春泉。

但眼前的男孩,这股春泉里流淌的一定是熔浆。

 

青年把背包背在身前,蹲在了他的身前,“我背你吧。”

“滚开!”他的背却被踹了一脚。青年震惊而愤怒地转过身去,“你对想要帮助自己的人就是这种态度吗?”他冷声质问道。

“谁要你的帮助!”男孩像头小狮子似的冲他怒吼,“给我滚开!”但很快,声音就变得中气不足起来。他的身体滚烫,烧得几乎看不清一米外的东西,就连起身也做不到。他快要被这份无力逼得对自己也发火了。

尽管脸上明显还在抿着唇生气,但青年似乎是无法放任自己眼前的、需要帮助的人的好人类型。他再次走上前,“你现在的情况,必须马上下山看医生。”他半蹲在少年的身前,皱眉说道。他的声音冷冷的,像是纯粹把爆豪看做了一个大麻烦。

“不要!我说了,不要!”少年的爆豪气得一把抓住青年的头发。

“嘶!”青年似乎真的生气了。他重重地挥开了爆豪的手,一副像是后悔自己多管闲事的模样,转身离开了。

 

爆豪一个人坐在亭子里,一边发着抖,一边狠狠砸着旁边的柱子。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他爬山锻炼的途中开始,又被一场骤雨拖延到现在。明明离医生预测的分化时间还有几个月的时间,怎么就突然提前了呢?

他心里是知道的,就算是人人都会经历的青春期分化,也有因为高热且照顾不当而造成脑死亡的严重案例。正确的决定是接受刚刚那个男人的帮助,好在这无人的清晨山顶上,不至于独自悄无声息地变成植物人。

但对于爆豪胜己来说,接受一个人高高在上的帮助,本身就是和脑死亡一样令人反胃的头等大事件。

而且,看吧,只要他恶声恶气几句,那些自标好心人的伪善家伙就都会重新成为漠不关心的陌生人。

 

就这样在心里讽刺的时候,视线里又出现了同一双鞋子。

“果然,”青年手里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藤蔓,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不能放任一个未成年人死在我面前。不过我也不想和你僵持。”

爆豪震惊地瞪大了双眼,在瞬间领会到了他的意图,几乎狂怒地爆吼,“你敢!”

青年和少年的体型相差很大,何况后者还在分化的最虚弱时期。他无比屈辱地感到自己毫无反抗地,被用像是捆猪猡的方式绑了个结实。青年还明摆着一副,救你的命是市民的义务,你的自尊心如何我才不管的可恨表情。

爆豪的声音都喊叫得嘶哑了,“你等着!等我恢复了——”

“就算等你恢复了。”青年把他背在自己身上,虽然双腿没有被捆,可青年的双手力气很大,不管他怎样挣扎都无法造成伤害。反倒被冷声嘲笑,“大家也都知道你是怎样一副模样被送进医院的了。丢人的不会是我。”

爆豪几乎要气得翻白眼了,他狠狠地磨牙,然后张开了嘴——显然是要活生生咬下青年一块肉下来的狠厉。

“不要咬哦。”青年像是能猜到他的心思,“分化到现在,你肯定是Alpha了吧?不想和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捆|绑度过一生的话,就不要随便标记一个Omega。”

“要是不满的话,等分化完了再来找我,试试看能不能绑回来就是。现在连一个Omega也反抗不了的你,有什么继续尖牙利爪的必要?”

 

Omega?Omega?!

爆豪觉得自己至今十三年的世界观都要被敲碎了。

哪来的这么嚣张、蛮横、目中无人、力气还大得吓人的Omega?

“但是,”青年背着他走下山间长长的石阶,步子很稳当,头发随着脚步有节奏地摆动,“你可以亲吻一下。”

“谁会亲你这种家伙!!”爆豪在他耳边怒吼,用遇到恶心事情似的糟糕语气。

青年说的就好像不是自己的事一般。“虽然只是临时标记,但Omega的信息素会让你暂时好过一点。不然或许支撑不到下山。你在学校里学过的吧?Alpha的分化期舒缓剂,原本就是从Omega的信息素中提取出来的。至少要撑到进入医院为止。”

“关你什么——”

“你的死活当然与我没有关系。”青年说道,“我也不关心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糟糕的脾气。但不管怎么样,前面还有很长的人生要走。”

“数不清的选择、可能与梦想,像你这种年纪的小孩甚至连见识都没有见识过。”

“哈?我——”

青年再度打断他,“而且,你知道我的世界是什么模样吗?和你的父亲、母亲不一样,像我这样一个陌生的成年人的世界,到底是怎样的颜色与模样,你就算用尽全部的想象力也想象不出来吧?”

“你未来的世界到底会怎样,也是不可能想象到的事情。在这里,因为一点自尊心,就想着干脆生命也可以抛弃了。”

青年说这话的时候,眉眼被额发遮挡,声音低沉而冰冷,像是在强压着一股愤怒,“真可气。”

 

爆豪气得脑袋都在鼓鼓发涨,可其中最叫他愤怒的还是,他知道青年说的都是对的。以现在自己过高的体温,或许的确支撑不了走完这条漫长的下山之路。

剩下的选择……根本没有选择啊!

爆豪死死地咬住了下唇,直到唇齿间尝到了鲜血的腥味才松开,声音低得几乎无法听见,“……把我松开。”

青年停了下来。他把爆豪放下来的时候,冷声警告道,“你再揪我的头发,或是踢我,我会真的把你丢在这里不管。”

爆豪死死地咬住牙,不回他的话。他的双腿发软,却依旧在青年松开的刹那,就转身试图扑过去厮打。结果自然是被轻而易举地制止。

青年抓着他的手,语气冰冷,“到底想要死,还是活下去,选吧。”

爆豪奋力挣扎了两下,才最终咬紧了牙关,简单的一个字都像是浸着血,“……活。”

青年这才松开了手,因为站在下头的两阶山梯上,而无需刻意弯腰。他凑了过来,直到靠近爆豪的时候,才微微扬起下巴露出了皓白而光洁的颈|部。

就算面对的是一个尚在分化期的Alpha,这种自动上门的行为未免也太过松懈了一些。可他的表情依然冷淡而平常,就像笃定了即使是这个动作,爆豪也无法真的咬进他的腺体似的。

真可恨。

爆豪把嘴唇贴了上去,尖利的犬牙在那块皮肤上威胁地磨动。真可恨。可恨到了让人恨不得现在就一口咬断他的脖颈。

但最终,妄想归为妄想,落在青年脖子上的,依然只是一个再浅淡、短暂不过的吻。

 

爆豪再度被青年背了起来。他是不知道被临时标记的Omega会出现什么样的反应,但至少Alpha会有什么样的反应现在是清楚了。

高热的体温降低了下来,焦躁的愤怒被平和地舒缓。自然而然地想要与青年亲近、触碰,希望他转过头与自己接吻、或只是微笑,之前从未闻到过的信息素味道钻入鼻间。原来自己是股烈酒与烟草的味道,成年人的感觉十分。而眼前的青年,闻起来……就像是在下过雪的日式庭院里品茗红茶。

“……你一点儿也不好闻。”他报复意味十足地说道。

“和长辈说话的时候,要用敬语。”这个Omega像是毫无反应地平静道。

“切!你几岁?”

“二十三。”

比他大十岁。还真是该好好用敬语的年纪。

但才不可能呢!

“去死!”病恹恹的爆豪气势满分地怒吼。

“我要是现在死了,你也会死的。”青年说话的时候,语气总是冷淡得像在做学术报告。如果去做老师的话,肯定是学生最反感的那种。爆豪想。

“你想要和我一起死吗?”

“滚蛋!”

青年的背对于年少的男孩来说那样宽广、安稳,偏低的体温在夏日里凉凉的,很让人舒服。被自己刚刚蹂|躏过的头发乖乖地垂落,靠上去时,是和自己完全不同的细软。

那股香气,越来越浓了。

 

爆豪彻底醒过来的时候,就看到爆豪光己抱着手站在他的病床边。明明一开始还是担忧的神情,与他对视时又变得凶狠起来,“你也睡得太久了吧?臭小子!在Alpha分化期排行榜里都能排第一了!”

“哈?”爆豪自然而然地在清醒第一秒就陷入了擅长的争吵,“第一就第一!是第一也没什么不好吧?!”

爆豪光己一拳捶在他肩上,双眼下的黑眼圈让这个总是年轻过头的女人看起来疲倦了不少。“医生都差点儿以为你真的烧坏脑子了!”她吼了回去。

只是这一次,爆豪难得没有再咆哮回去,只板着个脸,“我到底睡了多久?”

“一个多月了。”他的父亲在旁说道,手安抚地按在妻子的肩上,“我们都很担心,害怕你是不是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期。不过好在你其他的生理状况都很正常,现在也分化得很成功。医生都说,如果不是那孩子让你接触到了Omega信息素,或许就真的赶不及了。”

那孩子。

爆豪突然想起来了,顿时愤愤地磨起了牙齿,“他人呢?”

Omega都最讨人厌。

不是软弱、悲惨,必须要依附他人生存,就是凶巴巴地动不动用藤蔓捆人。他全都讨厌!

但是,如果被自己标记了也实在没办法。勉为其难地和他过一生也可以。——至少得绑回去一次才像话吧!

“你是笨蛋吗?”爆豪光己毫不留情地讽刺他,“生理学都睡过去了?Alpha要怎样和Omega结番也不记得了?”

“谁不知道了?”爆豪愤怒道,“随便让人标记的是他吧?临时标记就可以不作数了?那一开始就别自己主动说——”

“胜己。”他的父亲轻声制止了他,脸上的神情带着一种复杂的静默与肃穆,“那孩子,出事了。”

爆豪的声音突然停滞在喉间,“出……”

“就是上周的事情。在媒体上还闹得挺大的。好像是为了反抗家庭安排的婚事,还是一时冲动什么的,他把自己的腺体……除去了。”

光己也难得流露出深重的惋惜,“我们……也去找过他。只是听他的家人说,现在他已经被送去私人的疗养院了。也不知道在哪,或是什么时候才能好。总之……”

 

“下次再见的时候……再好好感谢他吧。”

 

爆豪坐在病床上,罕见地安静。窗外秋日的阳光斜照进来,洒在他的身上,却已经不再带有夏日炙热的温度。

什么……想象不了他所在的世界啊,还有不可能知道他的人生是什么模样,前方还有多少可能、梦想与未来之类的。

全部,不都只是在撒谎罢了吗?

 

凭什么随意地就能让人临时标记自己?凭什么把人的大脑搅得一通乱之后又再也不出现?凭什么、凭什么……不再多等待一周?

爆豪狠狠地砸着身下的被子,眼睛干涩而绯红。

一十三岁的爆豪胜己,人生中遇到的第一个Omega,闻到过的第一股Omega信息素,标记过的第一个人……

在他完全成为Alpha的第一天,就此,消失了。

 

“原来那个时候的男孩就是你啊。”轰坐在沙发里,脸上写着压根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事的好奇。

“那,你改变了很多呢。”轰正在努力找词语形容,“过去的时候,不是会更加……”他伸出十指,像是模仿什么踩奶小猫似的在空气里抓了抓,“凶一点?”

和现在很有担当、细心体贴的人比起来,除了依旧易燃的脾气,简直就像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你不也是,”爆豪靠在阳台的门上,并未看向轰,“改变了很多。”

轰想了想,便微笑了起来,“倒也是。过去的那个我,比现在还糟糕吧?脾气也好、语气也好,好像都很讨人厌。”

爆豪转开了头,“……谁知道。”

 

如果。

如果那时候,他的年纪再大一点,再无所畏惧、无所顾虑一点,直接咬了下去,那么,那个时候,他们会不会就已经在一起了?轰也不会在他分化沉睡的那一个月里,做出那样决绝的决定……之类的问题,最近总在头脑里,反反复复,转来转去。

不甘心啊。从再见的第一面开始,或者是从六年前醒过来的那一天开始,就无法说服自己坦然地和这份不甘共存下去。

爆豪死死地咬紧了牙关。

这个世界上的种种事情,总是那样的让人不甘心。笃定自己要得第一的时候,或许就有人突然冒出来抢占。听信天气预报而未带伞的时候,会被骤雨淋成落汤鸡。坚信Omega都是同一种人的时候,眼前却又蹦出来完全不同的家伙。

仅仅是因为,自己太早地遇见了他,却又太晚地重逢,就必须得承担这份悔恨不可吗?

 

“不过,不管是那时候的我,还是现在的我,都没有什么特别值得怀念的地方吧?”轰说道,语气里没有贬低自己时的自嘲,而是纯粹的好奇,像是他说的话本就是事实似的,“我还以为你会更粗暴地来报复我。”

“那个时候,我好像对你做了不少强硬的事情。”

“谁会啊?又不是小孩。”爆豪依旧扭头看着阳台以外,语气照常,而神情难辨。

 

因为想要他变回过去那个目中无人也仿佛理所当然的青年、因为知道粗暴的方式已经无法再挤入那个成型的,一个人的世界、因为面对的是自己喜欢的人……想要对他好一点,又有什么不对?

 

-冬天-

“轰老师……最近学校里有个传闻,啊,当然就是些人碎嘴胡诌的。但是啊,”问话的人,表情小心翼翼的,正好能藏住大半的八卦之心,“这样的传闻要是传久了,对你和那个学生都不大好。”

“什么传闻?”轰其实已经猜到了。

“说你、你和一个学生,在谈恋爱……什么的。”对方“嘿嘿”笑了两声,试探道,“当然,不会是真的吧?”

轰缓缓地眨了眨眼,“不是。”他低声说。但此时此刻,心里想的却是:如果爆豪知道了自己这么说,一定又会气得教训他一通吧。

他慢慢地向自己的公寓楼走去。

先前已经下过好几场雪,地面上、灌木里全都是雪白一片。比起其他的任何季节来,轰其实更喜欢下雪的日子。或许是因为自己出生的那天也下了大雪,也可能是因为雪天的时候,母亲会抱住年幼的自己在温暖的房间里,打开房门看雪絮飘洒。

喜欢的天气是冰冰冷冷的,喜欢的食物是冰冰凉凉的,会不会因此他的感情也变得冷淡低于常人?轰过去这样想过。

会这样想的理由是因为——

轰打开了没有锁上的房门,门口摆放着一双熟悉的靴子。爆豪果然已经到了,正在矮桌前摆放煮火锅用的食物小碟。看见轰的时候,他抬头望过来,“今天吃寿喜锅。不许抱怨。”

“嗯。”轰应了声,便放下东西去洗漱间洗手。

他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和遇见爆豪以前的苍白、疲倦比起来,现在的自己就像是才20岁出头的人——熟悉他的人这么说过。而相反的是,爆豪却似乎看起来越来越疲倦。

要忙于繁重的学业、自己的创业,还要过来照顾一个麻烦的家伙,说不定已经比他承受了更多学生的流言,感到累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

而理所当然地享受了爆豪的照顾和喜欢的自己,却至今连一句喜欢和承诺也说不出口。轰觉得自己真是个卑劣的大人。

 

他们坐在方桌前的时候,轰向他提起,“今天有老师问我是不是和一个学生在恋爱。他也听说了。”

“那你怎么回答的?”爆豪闻言,手中的长筷子只是短暂的一顿。

“八卦传到老师办公室的时候,基本就是半数学生也听说了的意思。”轰看着翻滚的火锅。

“你怎么回答的?”爆豪继续问同一个问题。

轰实在想不出来其他可以转移话题的事情了,只得老实地说,“……我说了‘没有’。”

爆豪把筷子往桌上重重地一放。

寿喜锅咕噜咕噜地冒着水泡,发出了食物好闻的香味。但两个人都没有要品尝美味的意思。面对面坐着,就像是离异夫妻在律师协商的桌子上都只肯冷冰冰地看着桌子。

轰吞咽了下口水,像是不知道该怎样恰当开口,“……传闻太多了,对你…我,都会有很大的影响。你是开年才上大二的新生。我也是要在这里继续工作的老师。被流言影响了的后果,很严重。”他已经彻头彻尾地体会过了一次,不愿因为自己的缘故再让他人体会一次。

“所以呢?”爆豪的手按在膝盖上,既没有暴怒地对他吼叫,也没有愤恨地过来揍他。他变得安静而沉默,“你想要分手了是吗?”

轰被那个词刺痛了一下,心里传来未作准备的无措,“这样……更好。”他艰涩地说,“对你、对我,都不会有更大的影响。”

爆豪轻嗤了一声,“被那些混蛋揣测到了床||上你也不在乎,现在又来谈什么影响。这套自我感动的戏码玩得开心吗?”他变得尖刻起来。

 

轰抿住了唇。

其实他并不想要在今天说出这种话。爆豪早早地下课过来,提前打开了冰冷房间的暖气,准备了热腾腾的火锅。这样的夜晚,他从没有想过要说出这个提议。这次更像是,顺势而为。

只是,如果这一次没有把握住机会,今晚为学习的爆豪准备牛奶的时候、明早看到爆豪留下的早餐与纸条的时候、下午按预定的计划去看电影的时候……或许自己无论如何、无论何时都鼓不起那个勇气来。

“我知道了。”爆豪站起了身。那个动作让轰的心骤然被提到了嗓子眼,他像是承受不了这份突然似的也站了起来。

爆豪只沉默地从他身边经过,因为腺体缺失而只能闻到一小部分信息素一如既往的热烈。他跟着爆豪走到了门口,看着他穿好鞋子、拿上大衣,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似的,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爆豪突然转身,却只上前一步,重重地捏住了轰的下巴。那股视线冰冷得像外头正在飘落的雪,却不再能让他感到看见下雪时的愉快。

“以前的你,”爆豪又松开了手,眉眼低垂,看不清里头的情绪,“更自私一点。”

“可现在,”轰无法辨别他脸上的那份情绪,“只剩下了自以为是。”

“伤害自己我就不会痛了。真是好主意。”

爆豪最后讽刺着,推门离开了这里。

 

轰重新走了回去,坐在矮桌前。他的公寓面积不大,爆豪在的时候,不管从哪个地方,似乎都能看见他做饭、看书或休息的身影。只是爆豪离开了之后,轰环顾房间的四周,觉得像有冷风从哪扇打破的窗户里钻了进来。

它们霸占的空间如此巨大,就像他的房间空荡得是一片广无边际的雪原——而他赤脚踩在上头。

锅底被烧得半干。轰迟疑地拿起了爆豪之前拿的筷子。他在回想爆豪说过的,煮火锅时放食材的顺序。但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不管努力地想其他的什么,脑袋里只有唯一一个画面。他想象爆豪在这个雪絮飒飒的寒冷夜晚,独自走在路上。会冷吗?路难走吗?回宿舍还是回家?会好好吃晚饭吗?……一大通问题纠缠在一块。

今晚的话一定重重地伤害了爆豪。他想。自己对同事否认两人的关系,是另一道伤害。迟迟不说喜欢,也伤害了他。总让他单方面地付出、没有及时想起来过去的相见或是记住他的名字,全都造成了伤害。或者说,和他相遇以来,爆豪就一直过得疲累而烦恼。

豆腐被火锅煮得开始溃烂。轰在那之前把它捞了上来,放在碗里。筷子在碗中搅来搅去,却迟迟不夹起来。

他一定不会再回来了。

这样流言传着传着,始终得不到后续,就会被新的覆盖。解决了问题的源头,一切衍生烦恼就会迎刃而解。

 

轰慢吞吞地吃了起来。

爆豪总是说“过去的自己”之类的,好像那会儿13岁的人还真能暗恋起什么成年人似的,还在乎了那么多年。过去的自己是什么模样?轰回想着。

愤怒的、仇恨的、冷漠的,被如今认识的大多数人都抱怨着“那时候的你还真挺讨人厌”的。所以现在自己已经把那些讨人厌的地方努力地改善了。或许还可以肯定地说,那个时期的自己,是最不讨人喜欢、最糟糕的自己。

爆豪……连那样的自己都喜欢吗?

他吃着吃着,却看见眼前的汤碗里泛起了好几处涟漪,就像被接连雨水侵袭的湖面,把映衬出的自己的脸摇得粉碎。他再度喝下了一口,随后轻轻地放下了碗。

……好咸。

嘴里也都是苦味。

轰双手撑在桌上,遮挡住自己的双眼,无声地流下了眼泪。

 

爆豪以前说过,不考勤的周数里,他就不会来了。之前他违背了这句话,在考勤结束后,依然每周都坐在那个固定的位置,看着一些Omega的医学书,偶尔抬头与他交换一个对视。

而现在他开始实践这句话了。

轰无法再在接下来的学期里,在自己的课堂上看到爆豪。这个事实比起寂寞来,更向他说明了:自己对爆豪的事情似乎一无所知。

爆豪知道他的过去、家庭、后遗症,也总能敏锐地察觉出他各种各样变化的情绪。但他却对爆豪的事情全无了解。除了那个班级名字以外,他的学生公寓在哪儿、平常和什么人往来、在学校里有没有担当什么社团干部,或是什么时候回家等等……全都不知情。

而且,他对他人的情绪感知也迟钝得厉害,猜测也总猜不正确。爆豪什么时候在想什么,就算他努力追问了,只要前者不说,自己就无从知晓。

这么看来,这段从夏天进行到冬天的恋爱,就如同浮在水上的薄冰。看着漂亮又纯净,其实每时每刻都在向彻底融化前进。原本就是不合适的一对错误齿轮。

 

寒假开始前,轰只偶然在路上见过爆豪一次。他和几个男生一起走着,像是在讨论一些专业的问题。其他人争论不出结果的时候,就会向他寻求最终的答案。似乎在朋友里头,也是值得信赖的领导者。

轰站在原地,全身不自然地绷紧,等待着他们走过去。爆豪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比起其他向他打招呼的学生来说,还是习以为常的傲慢。直到他们走远,轰才长舒了一口气,放松了身体。

他站在原地,仰望阴暗的天空。这样一定是正确的。他在心里说道。不管是自己选择自我伤害,还是选择自私的做法,这样,都是正确的选择。

 

Alpha都是会被迫反馈Omega发|情|期的可怜生物。过去轰在自己的日记里写道。

那时候包括他自己在内,所有人都觉得他会分化成Alpha。

轰觉得成为了Alpha之后的自己,在那个父亲的强压下,直到成长为能反抗的人以前,只会更加凄惨不可。但后来拿到分化结果的时候,结果,只有更凄惨的选项。

爆豪是个健康的Alpha、强大的Alpha,如果那时候轰分化成了他的模样,安德瓦会激动到大叫的Alpha。

不能不说,轰从没有嫉妒过他的性别。只是落到自己身上的时候,有一个事实就必须明明白白地摆在面前:一个健全的Alpha,绝不能标记一个残缺的Omega。

就算心理上再喜欢他,或许下一秒,就会因为哪个正常的Omega离开他了。这是当年他在病床上的时候,安德瓦和他说明的一大通言论之一。

那会儿安德瓦倒还像个父亲。至少他在失去腺体之后,到底会面对什么样的人生、什么样的爱情、什么样的后代,全都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了。省了许多之后自己去无准备地面对的功夫。那个时候,他才隐约觉得,或许安德瓦对自己也有寻常父亲对孩子的关心与喜爱。但为时已晚。

 

只是虽然很多年前,就早已有了充分的心理准备……轰回到家里后,突然捂嘴冲进洗漱间里呕吐了起来。

这次反胃有很多种可能。比如快要到那个时期了,或是因为爆豪离开后,自己似乎连去食堂正常用餐也有些倦怠了,也可能是突然变得混乱而还未找到正轨的生活,全都有可能。

但医生却诊断出他不想听见的结论:压力太大了。试着放松放松吧。

轰走出了医院的门口。地面上依然是刚刚下过雨的潮湿。他已经无数次地独自一个人从这条路上走回去了,就连墙缝里是否多出了一朵小花也一清二楚起来。可再次走在这里的时候,却再也没有了观察周边的念头。脑海中,只反复地回想起之前被爆豪背过的那一次。

爆豪后颈上粗|硬的发茬,白皙而光滑的侧脸,坚实而宽阔的臂膀,在信息素以外,衣服上洗衣液的香气。

他总是那样暴躁,对待自己时,却那样珍惜。自己那个窄小却安全的单人世界,被他强行挤入之后,就仿佛已经把他的身影深深地扎根进了世界的心脏,并逐渐成长为了北欧神话里的世界树。

轰坐在没有开灯的黑漆漆的房间里,抱着膝盖久久地没有出声。就和一开始他担心的那样,一个人的世界被破坏了一次,就很难再恢复完好。

他离开的时候,便是诸神黄昏。

 

轰站在金融系的课堂上,对底下发出不解声的学生解释着,因为你们的国际金融老师暂时需要请假,让我暂代一节之类的blabla。

这些学生都发出了“诶——?”这种拉长的质疑声,像是不理解为什么一个语文课老师可以来上国际金融似的。

“我大学的时候,学的也是金融。你们的老师也给我准备了讲义。”轰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承认自己是有意的,有意在那位老师请假的时候,主动提出来自己可以代课。

可实在忍耐不了。想要见到爆豪的心情像疯了似的,随时随地地纠缠住他,不管做什么都恍惚失神。如果连最后一周都没有见到,接下来,整整一个更寒冷的假期,就更是没办法见到了。

想要见他、想要见他……一直在他耳边这么唠叨着。

可真的站在讲台上的时候,却始终不敢往台下寻找那个想见的身影,只得故作镇定地开始讲课。下课铃响的时候,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收获到了学生热烈的鼓掌。坐在前排的学生起哄,“老师你本来就该讲金融嘛!”“就是,去教语文绝对是个大错误。”“不如……”

他没有听下去。眼角的余光在看到爆豪起身从后门离开的时候,嘴上就已经胡乱敷衍起来,“嗯……好。抱歉。”他匆匆挤了出去,站在门口慌张地四望。

下课后嘈杂的走廊上,哪里都没有。

轰颓然地站在原地,肩膀彻底松懈了下来。

 

他走下楼梯的时候,仍有些恍惚。脑袋里并没有想着什么复杂的事情,只是空空荡荡,更偏向于“发呆”。近日里来他总处在这种恍惚的状态里,做什么都无法集中注意力。上课铃的声音让拥挤的楼梯很快变得空旷而安静,轰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一个人的。

“你那手怎么回事?”

轰转过身,看见了倚靠在楼梯扶手尽头的爆豪。一个月未见,分明什么都没有改变,轰却觉得现在的他更像一个真正的成年男人了——不管是从姿势、气场,还是表情。他呆呆地看着爆豪,因为不可置信,而久久没有说出半句话来。

“啧。”爆豪手指间夹着一根点燃却未吸过的烟,不耐道,“问你怎么回事?”

“……哦。”轰低头看了眼自己被贴了好几处创口贴的手,“之前,试着自己做饭的时候,切到了。”

“真是笨蛋。”

“嗯……”轰被骂了也不生气,近乎温柔地看着自己的手——指缝间因为距离而变小的爆豪。

爆豪一手插兜迈步走了上来,一步一步的,直到在轰的面前停下,不管是表情还是语气都很平静,“我不想自作多情。只问你一句,今天你是为了我来的吗?”

轰与他对视着,片刻后,他的眼睛湿润了起来,“是。”他哑声承认道。

爆豪扔掉了烟头,紧紧地抱住了他。

 

“那些绯闻流言呢?又不在乎了?”这个学期,本年度上学的最后一周,爆豪再度走进了轰的公寓。

轰低垂着眼,十指交叉在一起摩挲,用商量的语气轻声道,“如果…到你毕业的时候还在一起,再公开也行吧?”

“那就藏着掖着,像偷|情的人一样,可以供你随时毫无顾忌地抛弃是不是?”爆豪挑眉讥嘲道。

“不是那样。”轰握紧了十指,“只是……”

“知道你现在的模样就像什么吗?”爆豪语气冷淡地嘲讽道,“因为想要我留在你身边,却又不想担负起相应的责任,所以拼命找着乱七八糟的理由试图敷衍。”

“你笑我孩子梦想也罢、幼稚理想化也罢,我只接受一个结果。要么再也不要对我开放,要么对我打开全部内心,就只能有两个选择。”

“……我只想留给你多一点选择。”轰低着头,声音很轻,“我也不想因为我让你的人生遭遇伤害。”

伤害着、伤害着,就算不是来自轰本人的伤害,反复施加下去,最终不也会把爱着自己的人逼到连“爱焦冻”这件事都成了折磨吗?

爆豪的表情看起来如同压抑的风暴。突然,他重重地挥开了桌上的杂物,一把揪住轰的衣领,迫使他仰起脸,“我说了、”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用力挤出来,“不要再只想着你会怎么样、你会怎么样了啊!”

“到底什么时候你才能把自己和我放在心里的同一个位置上?又一个六年?十年?二十年?”年少人的炙热就让绝望都显得像是单纯的哭泣、委屈,或是软弱。“还是说,就因为我晚生了几年,因为我没有在那个现场,因为我没有在那时的你身边,我就没有资格说,我了解真正的你,我喜欢真正的你了吗?!”

“不认识的人的流言蜚语我凭什么要在乎?那些所谓事业、人生的挫折,努力、努力、再努力地跨越过去不就行了吗?为了点信息素就和陌生人锁定终生不就和动物一样吗?你就那样觉得我会屈服于此吗?”

“我不需要你来同情,更不需要你来替我考虑周全。我只在乎我喜欢的人过得好不好,仅此而已。给我放肆地自私起来啊!”

他怒吼时的声音那样大,充满着还未学会掩藏自我的青涩,与毫无底气的故作强硬。

 

轰怔愣了很久,半晌才慢慢地低下了头,再度抬眼的时候,略显专注地与爆豪对视,“……我没有你说的那样高尚。”

“那又是怎样?”

 

轰没有否认。他轻轻地蹙起了眉。他难得显露出的那种委屈,并非是因为被揭穿后的不甘,而更像是对自己无可奈何的妥协。

“到底是怎样?”爆豪像是对待别人的器官似的狠狠地咬住下唇,新鲜的伤口溢出了血液。

在这句既不尖刻也不凶狠的问话之后,轰却突然松下了肩膀,仿佛那不是一句话,而是一柄戳穿人心的剑。在那一瞬间,颓然得终于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男人。他低下脸,用一只手遮住眼睛,声音低沉得近乎沙哑,“我只是不想再被抛弃了……拥有……这一点的害怕又怎样了呢?”

他的声音轻轻的,“害怕了、退缩了、做错了、后悔了,想要替自己的懦弱找好听的借口……不行吗?”

 

爆豪终于松开了手,声音也变得低沉,“所以,为了不被抛弃,你连开始也放弃了是吗?”

他意识到摆在自己眼前的是这样一堵坚硬的墙壁。

一年又一年,在一个人生活了之后,这堵冰墙被主人一层又一层地加固加厚。无法被打破,无法被融化,总是用里头冰冻的男人身影来引诱他人,其实只是一场骗局:就因为这堵墙壁是由透明的冰做成的,让他误会了那段距离。

在那些时光里,他还以为自己已经离那颗心的距离那样接近:他看着那颗心脏鲜活地跳动,看见里头鲜红的颜色,便以为自己伸出手就能与它相拥了。

 

他缓缓地松开了手,自嘲地低笑了一声。像一个月前那个下雪的夜晚,他再次转身往门口走去。这回身后没有再跟着那个连自己究竟要什么也不知道的茫然家伙。

算了。就是这样了。什么不甘、喜欢、妥协、退让,全都到此为止了。

从头到尾,他对自己在意的人,他经历过的人生、过去,其实都只知道努力搜集来的一点皮毛。就像13岁那年,轰用愤怒的语气质问他是否能想象得出他所在的世界,他也只能沉默地无力反驳而已。

轰至始至终都没有要试图告诉他过去的意思,可他却带着“我了解你现在的全部”的盲目自信直冲进来,以为自己就可以这样插|进他的未来。最后还是失败了。就和人生里的很多糟心事一样,这次的失败依旧要成为就算努力了也无法改变的不甘。

自己却半点办法也没有。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之后,他被从后面紧紧地抱住。

“可是……”轰把脸紧紧地埋在他的颈窝里。即使在有暖气的室内,滴落进领口的泪水依然冰冷得令人想要颤栗。

“就算卑劣、懦弱,这么大年纪了还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一份感情,”轰的声音因为接连落下的眼泪而低哑且断断续续,“可我喜欢你。”

他收紧了双臂,鼻音变得浓重,哭腔令声音哽咽,“害怕再也不能见到你了,害怕自己把全部都依赖在了你的身上,害怕哪一天的你会彻底离开,我就无法再一个人顺利地走下去了。”

“我喜欢你……但不知道该怎样才好。”

 

“那你来抛弃我就行了。”爆豪拉住他的领带,眼睛绯红而潮湿,眼神却下定决心,“我只说这么一次,这前半生里就这么说一次,我允许你来抛弃我。”年轻的人总能毫无顾忌地说出一些像言情剧里般非平常的台词,却又说得那样认真,像在婚礼上的神父面前念出誓言。

“但想要抛弃我,就只有一种办法。”他手上施力,一把把轰扯近,吻住了他干燥的嘴唇。眼泪从闭上的眼睛里流淌出来,最终与另一人的眼泪在胸膛处汇聚在一起。

 

“死在我之前。”

 

“这一生,每一天、每一个小时、每一秒,你都不准再有被我抛弃也好,要把我抛弃也好那种乱七八糟的幻想。”

爆豪紧紧地抱住他。现在,他的个头比轰高了,过去觉得宽阔的肩膀,如今在自己的怀里变得瘦弱。“反正,你比我年纪大那么多,肯定要死在我前头。既然这样,就别再想有的没的,老老实实地和我在一起就行了!”

“那……”轰的声音轻轻的,带着残留的沙哑与干涩,“留下你一个人?怎么办……会很痛苦吧?”

“我又不像你这种脆弱又爱强撑的家伙。”爆豪说道,“没有你,我…老子照样能继续活下去。可要是没有我的话,你才是没办法一个人活下去的家伙吧。”

就变成那样的人吧。他在心里轻轻地说。

 

轰的声音低沉得几乎无法听清,“嗯……谁知道呢。”

“什么谁知道。给我努力做到!混蛋家伙。”爆豪说着,嘴唇擦过他的耳畔,一直移动到轰的眼睛。他的语气依然蛮横、焦躁得像头成年的狮子,亲吻却温柔得像只第一次遇见泉水的幼鹿。

他用手触碰轰的侧脸,再一次和他接吻。

“……就成为,离开我就不行的人。自私的人。”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是完美的。

在爱上一个人的时候,会千方百计地说服自己,那是个完美的人。“就连他的缺陷我也可以爱上”式的自我感动。但全身心地爱上一个人的时候,只想要为他变得更好,和他一起变得更好。在性格的缺陷与人生的错误里,手牵手慢慢地摸索前进。

一人跌倒的时候,被另一人拉着就能站起来了。两人一起摔倒的时候,彼此互看着大笑两声,疼痛就被抛之身后了。

一个人虽然也能顺畅地走完一生,但两个人相伴而行,又是另一种的幸福,能允许自己偶尔依靠一下的松懈。

 

“来年春天的时候,”轰拥住他,声音轻轻的,“对我说,‘好。我们走吧。’”

“不是吧?”爆豪闭上了双眼,再度睁开。

“是对你说:那么,再度迈开脚步吧。”

——

*:《床上的爱丽丝》苏珊·桑塔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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