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丸子冲锋号 —

【瑟莱/短篇】它,他和他

现代。猫。第一/三人称双线。1W6。一篇完。

发不出……

#甜党万岁# #奉上一年份的狗血给你# 

 

 

它,他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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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golas~

有一个下午,他为我朗读。第一句就是:

“既然真心的恋人们永远要受到磨折,似乎是一条命运的定律,那么让我们练习着忍耐吧。*”

那时候的我没有丝毫能够冷静下来思考的余裕,只抱着毯子说,“那没有受到磨折的恋人,就不算真心的恋人吗?”

“当然不是,”他皱眉的时间很短,在眉心聚起一道山峰,像广场上飞舞的肥皂泡一样勾起用手戳破的心痒,“虽然真心的恋人可能会遭受考验,但也有幸运的爱人能平和顺遂地走下去,哪里有绝对呢?”大概是看我的眼神太不专心,他温和地笑了笑,是惯常那种年长者包容的笑容,“你还小,等恋爱了就知道了。”

“我不小了。你年纪也不大,”我忙反驳。年岁的相差又能相差多远呢?我想。我活的时间不长所以不懂得恋爱。他的一生走过了三分之一,不也没有看出来我已经一只脚迈进了恋爱领域,只待另一人稍加回应就将全身投入吗?

之后他检查我前些天练的字,问那些他布置以外的词语是什么意思。

“第一次(first),看见(see),阳光(sunshine),他(he)。”他不解,“你最开始就学过了,又忘了吗?”

“没有,”我反过来趴在椅背上,“这次你教了记忆(memory)——”

“所以你在回忆以前的词,”他点点头。

傲慢,霸道,不听人说完。我想出很多不好的词。

但我没有反驳,只枕在手臂上看着他笑。因为我还想出很多好的词。

“记忆”。“他”。“阳光”。“拯救”。“重生”。

“初见”。

我想起来。

我攀附在窗沿上窥探,有阵风拂过额角,挤进透亮窗户的缝隙,吹乱他别在耳后的长发,看见风里玫瑰花瓣飞舞,冰淇淋的奶油尖砸进心底,平静倦懒的腔调从我的耳中进入、穿行、旋转,搅乱脑中仅剩的理智,雏菊在心野上一朵接一朵地打开花蕊。一生中最浪漫缱绻的记忆。

我甚至不知道他说的那些是什么,写在黑板上的又是什么,不知道一个连自己名字也不会写的异乡人,在工作一整天后特意换衣服来这里旁听的缘由在哪。但这样的事情也是常有的吧?

吃鱼的时候就会开心,飞快地跑过街道就会开心,在广场上逗弄鸽子就会开心。看见他就会很开心。超过所有事情,所有人,所有过往所有将来,我只要看见这个人,就会开心到飞起来。

最初是在酒店里搬行李时见到的他。

在学“命运”的时候,脑中出现那个画面。

冬日飘雪的下午,他踩着光走进来,围巾遮了半边脸,长发有些凌乱地拢作一团。他走过来把箱子递给我,在我说午安的时候微笑起来。

总有这样的事情发生。通常是当时没有察觉,后来想起来觉得不可思议的改变。一生最重要的存在出现的情况就像落在头顶上柔软的手掌,再也感受不到的时候才感到其存在起来。而这次的情况是这样,他,在某个静谧的瞬间,悄悄地迈进了我的生命。

精致的眉眼,柔和的弧度,模糊的问好。

像我这种人,是注定不会有大出息的吧。

只瞧见半边脸就软了腿,把他安上温柔的想象,随后就酥了神经,足足站了好几秒才回神。

他看了我几眼,拉下围巾的时候叹着气笑起来:“我看起来很吓人?”他定是要与心仪的人相见,“你建议我该怎样变柔和一些?”为了喜爱的人才愿意放下冷硬的假面,“……别紧张。我只是开个玩笑。”

“……再、再乱一些!”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哑又尖,和讨人宰杀的肥鸭子一样叫人讨厌。

他停下来,目光饶有趣味。

我凑过去。疯了疯了!伸出了手。快来个人送我去精神病院!在他稍显凌乱的金发上用力揉搓了一把。束缚带、镇静剂已经不足用了!直接给我电击好了!

我们同时愣住了神。

“抱歉抱歉抱歉!”我感到全身上下都在充血,猜想我从耳朵到脖颈,可能都和番茄毫无二致,甚至更好!我宁愿现在就变成一只行走的番茄精,即使只是一剂行走的番茄酱也行。

可他竟然一点也没生气,顶了一头像是刚睡醒的蓬松头发看着我笑,他靠过来轻揉了揉我的头发,“效果不错,”他低笑两声,“我记下了。”

“咕噜咕噜”。

毛茸茸的金发像只太阳底下睡得松软的猫。

“咕噜咕噜”。

心脏在埋到门槛的积雪中煮沸了一海的糖浆。

“您、您叫什么?”明明只是惯例的询问,我倒弄得像笨拙搭讪的青少年似的。

“瑟兰迪尔。”

“……怎样拼呢?”这已经不算是我的工作范围了。即使是“Jack”一词我也无法拼写出来,才会被安排到搬运行李和清扫房间的岗位。但在此之前,我只觉得能得到这样的工作已经是万幸,无论如何也猜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渴望前台登记的工作到这种地步:在纸上写下他的名字,看他在自己面前留下自己的名字。

他从上衣口袋抽出钢笔,在自己的手上挨个写下,他念:“T-H-R-A-N-D-U-I-L。”他把手掌摊开伸在我眼前。“瑟兰迪尔。”他笑着说。

他的眼睛里盛着光,是水族馆的颜色。

怎么说呢,就像鱼一样。

 

人类的世界真奇怪啊。

光是知道名字的话,可能花上一年也找不到和自己相隔一条街的他。但若是街上的流浪猫、流浪狗,在脖子上挂有自己名字的铭牌的话,就总有人能帮助它们找到原来的家。

……有点羡慕。猫和狗就算没有铭牌也能自己找到主人,人类就算知道名字、相貌、性格——这么多,也找不到目标的人物。

所以这种时候,就只能依靠所谓的“命运”了。

在遇见他不久后的新年夜晚,我爬到酒店楼顶的水箱上,在焰火开始发射的时候,大声地许愿:想要再见。光是名字还不够,想要知道他是谁,住在哪,工作的地点有没有变化,爱吃的食物有没有改变。

于是,命运就到来了。

在之后我很得意地向他炫耀过,我是被命运喜爱的孩子。他只是嗤之以鼻——真是性格糟糕的男人。这么想着的时候,愈发得意起来:能和他和平相处,还在一起的人也就只有我了吧。所谓的命运眷顾,就是如此了。

在酒店工作时会出现这样的事情:客人的行李忘在了房间,如果对方打电话来询问的话,大部分是这边希望对方过来自取,但偶尔也有工作人员送过去的时候。而这次的情况是:因为只相隔一条街,即使是不识字的我也有能力送过去。

于是我哼着歌,抱着客人留下的大礼盒,全然不知地就迈上了通往愿望的道路。

“……人民主权的原则认为……”他的窗边掠过我的眼帘,“国家的最高权力应属于人民而非君主……”他的声音拂过我的脑海。

他突然就出现我的眼前。

阳光下他像国王一样闪着光。

我趴在窗户上偷看他的侧脸,光是听见他的声音就觉得那些话一定是十分有道理的事情。

——他的字很漂亮,会在最后一笔留下猫尾巴一般的圆圈。第一天。

——他的左手也能很熟练地使用。第三天。

——他其实很少露出笑容。第六天。

——他的眼睛在有些光下是绿色的,像猫一样。第十天。

但是……他还记得我吗?我都忘了告诉他我的名字。他手上的字迹已经全部消失了吗?如果我再问起他的名字,他会不会再为我写下那些漂亮的字母,用手掌遮住我的视野?那只手会不会再一次在好听的笑声中抚过我的头发?

我一直想啊想,在问的时候还要加上神明的敬称,所以他一定是被我的啰嗦弄得厌烦了,就让那些坏人把我直接拖到他的面前,意思是:直接去问本人吧。

“我认识他。”

每天从那扇门里走进去的,幸运的人,把我扭送进宽敞明亮的房间,那股金色直直照射在我身上。有些熟悉的光芒。大概之前在电视上看过这样的喜剧:把一个瘸子推到百老汇的舞台中央,台下观众正噙着隐晦的笑容要求他表演跳舞。

“他是个在宾馆里帮人拎行李的仆人。”

“他不该出现在这里。我甚至不认为他识字。”

“你尽管自己问他。”

我被他们推搡到讲台中央。层层往上的宽大教室里只坐着二十几个人——等待喜剧的观众。我把背抵在黑板上,想把自己缩进无处不在的强光以外,又只想把那条“瘸腿”径直咬断才好。他不在吗?他还没有来吗?他也会觉得我这样的姿态很好笑吗?

“你识不识字?”

“这个词怎么念?是什么意思?”

“你会写字吗?至少把自己的名字写出来。”

我闭上眼睛,想起以前看见的一只残疾的幼猫,被一群兴致高昂的孩子用砖头与石块取乐玩耍。我握紧拳,浑身发抖。他不是这样的人——我又怎么知道呢?他会保护我——为什么呢?如果我像自己心中想象的那样反抗的话,他又会站在谁的那边?

“做什么?上课了。”

我的手臂被人拉住,那股无法抵抗的力量迫使我站直。

来者把其他人赶回位置,这才松开手,“听课的位置不在这里。”他把我带到第一排按着坐下,退回到讲台上,“都坐回去!”他的表情可怕极了,刚才那群气势汹汹的人也变得畏缩害怕起来。但如果是我的话,我按住自己发抖的手指,低下头不看他,如果不是被他安排在这里的话——

“今天我们讲美国的立国信条之一,也是独立宣言与宪法中都着重强调的,”那人把教案扔到一边,“人人生而平等。*”

我一定会控制不住地去拥抱他的。

他之前说过的那种所谓“细胞”的东西。

如果我懂得,如果我能感受到,那么它们一定正在我的全身上下疯狂生长、死亡、重生、重构,用每一束光、每一个字母、每一个动作把我彻彻底底变成另一个人。

铃声大概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才响起来,他站在讲台上收拾讲义,而其他人在我的暗自期盼下全都心惊胆战地离开了教室。

他还记得我吗?他会问我的名字吗?

他抬起来,声音比之前轻缓得多,“我记得你,”他说,“只是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是想要旁听课程吗?对了,”他微微皱了皱眉,“你已经不记得我了吧,我——”

我一路狂奔,径直跳到他的身上。

他下意识地接住我,只有诧异的表情,没有难受的神情。我偷偷地观察,所以我还不重吧。

那就好了。

我抱住他的脖颈,像可怕的章鱼一样全身缠住他。

“我喜欢你,”电视上说的告白的成功教程是什么来着,“和我约会吧。”总之重点就是这两句吧。

他沉默着,过了好久都没发出一点声音。哈哈,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他这种傻气又呆愣的神情。

“瑟兰迪尔,”我只是为了说这个名字,“瑟兰迪尔,瑟兰迪尔,”我在他的肩膀上蹭头,“瑟兰迪尔!”

“如果你不答应,我就——”我卡住了,“我就……”我绞尽脑汁。我挫败地把头砸在他肩上,“……求你了。”我很紧张:电视中的jing察好像也是会抓我这种缠人的家伙的。

“……你先下来。”他叹了口气。

“不!”我灵机一动,眼睛睁得很大,兴高采烈,“你不答应,我就不下来!”他一副要掏出手机报jing的模样,我只好慌乱地抱住他的头,遮住他的视野,不明所以地大叫,“我叫莱戈拉斯!”如果我被警察抓走了的话,“我叫莱戈拉斯!”至少要记得这个名字。

他的动作短暂地静止了一会儿,在我松开他偷偷窥看他神情的时候,就看到他一副很无奈的模样,但也没有露出之前对那群人那样可怕的神情,“……我答应了。现在可以下去了吗?”

“那现在就去约会!”

“去做什么?”

又是一个让我哑口无言的问题,我仔细地回想了半天电视里的剧情。

“……吃饭!”

“就这样?”

“呃……”我奋力地想着,有些狡猾地甩开这个问题,“你来决定。”

他的头发被我弄得一团乱,眉毛也皱起来,很苦恼的样子,但没有发脾气,“吃什么呢?”

“鱼!”根本用不着考虑。“牛奶也想要。”

“去寿司店?”

“唔……好呀。”从他那里又得到了一个陌生的名词。但即使这是骗我去jing局的借口,我恐怕也只会侧着头一直注视他,直到进入铁栅栏里面为止,一直幸福地露出笑容。


不知道为什么,他始终没有拒绝我的纠缠,但也没有信以为真,只像是把我当做没有钱上学的文盲学生一样对待。

要一个个地教写字,偷懒的时候会没收零食和电视时间,做得很好的时候就会去吃生鱼片和水族馆;要一篇篇地念书,念得磕磕巴巴就不能在第二天见到他,念得顺畅就能得到一小块漂亮的蛋糕。

但有教授会这样对待自己的学生吗?让他进入自己的家,替他改善伙食,送小礼物,一起逛街看电影——回来要考里面的新单词这点还是完全不浪漫啦,在他被别人请喝茶的时候在他的口袋里偷偷放很多很多糖块,在他被领班责骂的时候去找经理投诉,在他被学生说坏话的时候说要挂掉他们的课……

简直就像猫一样,嘴上身体根本不是一套嘛。

但我都知道的。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点头,很早之前就知道了,这个男人就是这种笨拙又恶劣的性格嘛。

他肯定也喜欢上我了。我每天对着镜子坚定地重复。只是不说而已。虽然偶尔也会有失落的心情,即使强迫自己去忘记,也会有自己也觉得矫情的不安,但只要能与他这样相处,我就没有余裕去希望更多的东西。一点点就足以称为全部。

他在宾馆的门口等我,经过的女性都会一直盯着他不放,而他全不在乎,不在乎有多少人爱慕地注视,也不在意有多少人渴望着相处,他只会在我从背后偷偷靠近的时候,噙着笑转过身,给过一个拥抱后再给我一袋甜腻腻的棉花糖。

对了,就是这样,是我喜欢的人,是喜欢的对别人都恶劣,只对我笨拙的性格。

“我明天放假,后天放假,大后天,大大后天……都放假!”他送我回家的时候,我偷偷地瞥他,看了这么多的电视剧和爱情小说后,即使是我也会学着委婉一点的暗示了。

“哦?”他冷冷淡淡的,毫不领情我的努力成果。

“我知道你明天后天,还有大后天也没有课。”我有些着急了。

“是啊,”他还是很平静地回答。

我生气了,气鼓鼓地往前冲,“放假的时候我要和你一直待在一起!”我冲着路灯大喊。

结果后面的他却轻笑了起来,“不要总相信电视,笨孩子,”他走过来牵过我的手,低头看我的时候眉眼也盈着笑,“就算你努力地想要学习爱情胜利的女主角、男主角,我也不是他们的恋人啊。”

这个意思……我捂住嘴,看着路砖、天上、广告牌,就是不去看他,声音模模糊糊,“那、那你……是谁的恋人?”

“嗯……”他一副认真思考的表情,“是这个世界上数学最差的小孩的吧。”

就算他这样说……我也只能承认了。

太狡猾了!我愤愤地冲他比拳头。他明知道我一面对他就会变得多么不争气。

“准备好衣服和毛巾,”快到住的地方的时候,他像是之前一直在说这个话题似的,十分自然地说了一句,“我明早上来接你。不要赖床。”

“嗯?接我去哪?”我捂了捂发烫的耳朵,小心又得意地试探,“……你家吗?”登堂入室啦!我在心里敲大鼓。

“夏威夷。”

“……啊?!!”整个纽约都听见我的喊声了。

始作俑者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看着我,好像我才是那个忘记行程的人。“晚安,”他顺手把我的头发挠到脑后,凑过来在额头上落下轻轻一吻。

第一个吻。

不知道这深夜里是否还会有别的人经过,会惊讶这里突然多出来的一座石像,若是凑到心脏这里来细听,说不定还能听见里头吵得人耳聋的尖叫与狂欢。

我的灵魂已经离开了躯体,我大吼着冲上楼梯间;往上直升,即使碰到了云朵也不停止,我在邻居的抱怨声里喝醉酒似的乱叫;天使吹着喇叭、洒着彩带迎接我的到来,我在床上蹦来跳去,直到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shen吟;叫那些研究物理、化学、兵器的尽管把我抓走去研究,我一个人就足以炸掉整个小岛。

根本就没有命运一说。他是这么说的。

一定有命运就站在我身侧。我是这么想的。而且是只胖得像圣诞老人、有九条尾巴的大姜黄猫。

他订了两间房,最后因为旅客的突增变成一间了。他让喷泉旁的画家只画我一个人,游客的相机却留下了他和我拥抱的身影。他在外面总不和任何人亲密接触,在有人找我搭讪的时候却主动和我接吻。他对神明、愿望的事情不屑一顾,在商贩客套地祝福我的时候却买了一大堆平安符。他说从来不说喜欢,但每个早上都会用“爱你”来代替早安。

看吧,就这样他还说命运最不喜欢他了。

他开车时有几缕长发飘零起来,看窗外风景时的模样沉静又沉浸。我看着窗户上的倒影傻笑。要发生什么事才能让我的眼神转移?光是神的降临、世界的末日还远远不够。

他的目光停留在世界的某处。而我的眼睛注视我的世界。

“你在想什么?”我问他。

“那你又在想什么?”

狡猾的用问题回答问题。可我总是老实巴交。

“今天周日可以见你,”我伸出手掌掰下手指,“明天周一可以见你,周二可以见你,周三可以见你……因为可以见到你,所以要穿什么衣服,要哪种颜色的搭配……”他伸手替我掰下更多手指:“因为可以见到我,所以单词背完了吗?课文念通顺了吗?有没有因为看电视和睡觉又偷懒了?”

“……你真讨厌。”我气哄哄,“我在家里也不是总偷懒的。”

“很难相信啊。”

“那要怎么办?”我憋着气。

“搬过来。我好监督。”

“……啊?!!”我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虽然总是说着“命运”“命运”的话题,也总会感慨自己被命运眷恋的幸福,但每到这种时候——被突如其来的表白迎面扑倒的时候,就会觉得,命运可能不是那只肥胖的大黄猫,而是身旁这个看上去永远都冷淡傲慢的男人。

“答案呢?”

“嗯?”

停车的时候他摘去从窗外飘到我头发上的花瓣,“每天早晚都能见到我,还是每天都只见我一面?”

果然,命运不是猫。

大概是只狐狸吧。眼神十分温柔的老狐狸。

 

最初的时候,他就告诉过我,最开始对我的犹豫与宽容,是因为我的名字。

他只在提起那只猫的时候才会啰嗦一些:“莱戈拉斯和其他的猫比起来最乖了”,“总是对水箱里的金鱼虎视眈眈”,“最喜欢趴在主人的肩上撒娇地蹭蹭”,“经常陪他一起去上课,在学院里的人气高到爆炸”,“虽然不是总能陪他出门,但只要放着电视就会很乖”,“当然不放电视就会把家里搞得乱七八糟,金鱼也会迎来忘记已久的恐怖与屈辱”,blabla……

会不会有人和我遇到一样的问题呢?我在google上搜来搜去:恋人的猫和自己名字一样怎么办?这有什么关系啦,有很多“同病相怜”的人回复我,这样他爱他的猫就会多爱一倍,他宠你也会多宠一倍了呀。

是哦。而且那只猫在我们相遇以前已经因为癌症去世了。那我就能独占了吧。他两倍的喜爱,他两倍的宠爱。

“我是很大方的恋人,”我坐在他面前装成很乖的模样,“从来不吃醋的。”他用强忍笑的表情点点头,“然后呢?”

“然后?”我傻了,“然后……我可以看它的照片,”我拍拍胸,“我可以陪你看它的录像,我也不会欺负它的好伙伴——那些金鱼。”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用一副很严肃很欣慰的表情走过来抱住我,“那就好了,我就是担心这个,”他认真地对我说,“既然你不会生气,那我就可以告诉你真相了,其实它没有去世哦,只是因为生病暂时被我送到医院了。我们明天去接它回来吧。”

我:“……”我可怜巴巴地看他,不知道眼睛里有没有泪光闪动。

他大笑:“骗你的。”在我愤怒地冲上去捶他时,给了我一大本相册和不少DVD,“如果你想看的话——”他摸了摸我的头,“果然是莱戈拉斯,一样别扭。”我气结。

姜黄色的猫。蓝色眼睛的猫。每张照片、每张碟片里都只会缠着他腻乎的猫。而且是话很多的猫。

“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镜头里的男人轻笑起来,挠着它的下巴,声音温柔又包容,“在说什么呢?”他的抱怨声里带出笑意,和我想的一样,“真是啰嗦的小猫。”

已经变得成熟得多的男人在这时从后面抱住我,嘴唇与我的侧脸相触又分离,“要是有能翻译猫语的机器就好了。”

我仰头看他,“你想要知道它在说什么?”

“当然了。”

“为什么?”我不解,“主人不都是觉得宠物只懂吃喝拉撒和玩耍的么?”

“怎么会,”他摇头。

“那你又把它当做什么?”

“孩子、朋友、同伴,”他的长发垂落在我的眉梢上,他伸手替我拨开,“它只可以和我说话,若是连我也不回应,不交流,它不就太过寂寞了吗?”

“说来,还好你这时才与我相见。还好有它出现。”他突然露出感慨的表情,在我不解时笑出声来,“我以前可是个很讨人厌的人哦。”现在也差不多啦。“不需要感情与交流就能活下去,并非夸张,而是实情。在此前二十年间,我并不具有为他人担负责任的意愿,也没有任何追求情感宽慰的欲望。”

“那你改变了吗?”

他像是我说出了什么狡猾的话似的看着我,无奈地露出笑容。

他在我耳垂上落下一个吻,不作答,“喜欢猫吗?”

我有些纠结地摇头——他会再养一只猫吗?

“喜欢狗?”

我坚决、果断地摇头——狗绝对是地球的异生物!

“想养什么宠物吗?”

“绝对不准!”我立刻扑上去掐他的脖子,“除了我以外,你还要养别人吗?”我竭力露出委屈可怜的表情——可恶的犬类异端,就只有一双眼睛算长处。“不要不要,”我毫无廉耻地摇他——我年纪小嘛,“你只准养我。”

“只养你只养你,”他当然只能妥协了,叹着气搂住我,“你也给我养你的机会呀。”

我犹豫了很久。不要工作,天天在家里睡觉、晒太阳,只等他回来给我做饭、陪我玩耍,光是想……就难以拒绝。

“不,”我用手按住自己的头摇头,“电视上说了,这样的人最后都会变黄、变得皱巴巴的,还会被抛弃。”

“……家庭主妇?”他突然大笑起来,捏住我的脸晃了晃,“就算你牙齿掉光,头发变稀疏,要坐轮椅出门,我也只觉得你好看。”他看我的眼神让我的腰也开始发软,“没办法,我审美观被你弄得奇怪了起来,你可要好好负起责任。”

“不过要是我变成那样了呢?等你必须每天照顾在床上逐渐衰老的我,必须每天看着我的头发一根根变白,我的牙齿一颗颗掉光的时候,你会怎样?还喜欢我吗?”

“嗯……”我沉默了很久,直到他气愤地过来挠我痒痒。

“真是冷酷,”他半真半假地抱怨。

我瘫在沙发上看着他笑,“就像猫一样?”

他顿了顿,然后微笑着吻我,“就像猫一样。”

“其实别看我这样,我对猫语颇有了解的哦。”

“哦?那它说了什么?”

“你是我的宇宙。”


情人节快到的时候,大街上到处都溢满了玫瑰和巧克力的甜味。

这次一定要换我来让他突然地心脏狂跳。从一个月以前我就开始这么下定决心了。我参考了一百部电视剧的成功办法,我写了二十页的详细计划,我与他约定把那一天全部交给我。

早上从练习了一整个月的法式浓汤和面包片开始。

经过家门附近的河岸时被雇佣的人洒落的花瓣。

解开谜题就会进入“瑟兰迪尔先生专属音乐演奏会”。

餐馆的服务员与食物一起盛上的玫瑰与巧克力。

在桥上栏杆上锁下装满愿望的心型锁。

闭上眼睛出现在广场上的蜡烛形状。

“你高兴吗?”临近回家的时候我从后面攀住他,“虽然你不是电视剧里人物的恋人,但把成功的方式全部一通塞给你,就是你的恋人的做法了。很幼稚吗?”我紧张。

“像小孩子一样,”他拉住我的手臂。

“那你想要怎样的恋人?”我低头不看他。

“怎样也不要。你不就是我的恋人?”他的眼睛在昏黄的暖光下深沉又温暖。

我咬住牙忍笑:“那换个问题……你想要我怎样?你想我给你什么样的情人节的礼物?”

“这个……”他沉思了会儿,朝我微笑,“给我一句喜欢。”

“这也太没难度啦,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橱窗里我的倒影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我就是为了对你说‘喜欢’才出生的啊。”

“我知道,”他却没有露出像我想象中那样心脏在“扑通扑通”的表情,他认真地看着我,把我的手举到唇边。他亲吻我的左手无名指,眼睛里糖浆的大海将我沉溺,“我们结婚吧。”

……输了。彻底输了。

这个人,我深切地体会到这个事实,可能一辈子都赢不了了。

即使每次都要在这里遭遇滑铁卢,他也有充分的实力把它们都变成公园的滑滑梯。

“结婚……就结婚。”我勉强保持冷静。

“我爱你。”他给我戴上戒指。

我把理智和大脑抛上云霄:“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他把我的鬓发撩到耳后,靠近的时候低下头吻我。而我只能踮脚抱住他的背脊,把下巴放在他的肩膀上:这里是十分熟悉的地方,最喜欢、最眷恋不过的地方。

他什么都没有改变。真好。

他什么都改变了。真好。



~Thranduil~

仔细说来,这算是件难以启齿的事情。但对他来说,说出来时他人的眼光其实完全无法造成困扰。所以在朋友再次问起时,他坦诚回复:“已经不是了。”他回答之前的问题,“不是单身了。”

一个人生活了三十年后的如今,和一个比自己小得多的男孩在一起了。大概是每一个细节都值得人震惊得大叫,全部结合起来时反而没有人发出声音,只张着嘴不可思议地看他。

“同居了。”第二个炸弹。

“笑起来很可爱,改天介绍你们认识,”带有闪光效果的炸弹。

“先别急着秀!”朋友痛苦地按住额角,“让我们从头慢慢来。”

“什么时候开始的?”

自然而然地让他进入了家中。自然而然地开始教他识字。自然而然地接受了他的表白。所有的惯例都为他打破了。所有的特例都在他这处成了寻常。简直是没有半分道理的。

“那么多向你示好的人,为什么就是他了?莫非……你恋tong?”

……祝你出门被火车撞吧。

但见到他时第一眼心中就涌动的陌生情绪,用“一见钟情”来形容未免太过夸张,说“不喜欢”却也是欺骗他人的说辞。头发毛糙得像只刚被吹风机吹干的小猫一样,眼睛不管注视哪里都像看到了喜欢的东西似的亮晶晶,只要看见自己就掩饰不住的灿烂笑容。心里的情绪写在脸上,脑中的想法会第一时间大喊出来,只要看见他就觉得很开心,只要和他待在一起就有阳光出没,是这样的男孩子。

“你不会撒谎吗?不会遮掩真正的感情吗?”有时候会想要这样问他,“这样生活不会被人欺骗、伤害吗?”但想想,就会觉得这样愚蠢的问题只会让对方茫然地看他,然后说:“可就算被伤害了,和喜欢你又有什么关系呢?”是了,这还是个似乎把“喜欢他”当做幸福生活指南的孩子。

“很确定,像是命中注定似的那么相爱吗?”

什么命运啊。他有些失笑。就算真有这回事,他也绝对是让命运都头疼的黑名单榜首。

父母双亡啦。未婚妻车祸啦。朋友早逝啦。每一件都足以让人伤心绝望的事情,过多地叠加之后,就能像这样用玩笑一般的语气,轻松、平常地说出来了。

一个人很好。一个人更好。一个人最好。

一直以来就是这么相信着活过来的。

但自从他到来后,偶尔、不,是几乎每一刻,都会感到这种虚无缥缈的事情:在被命运嫌弃了这么多年之后,终于被它转过身来拥抱的感觉。

不再有夜里的噩梦,不再有独自一人的空茫。两人并肩而行时相握的双手,被体温加以温度的戒指。十年、二十年、一生的诺言。

“会一直在一起吧?”

这是当然的事情了。

拥有过手机的人很难再生活在没有它的世界。被人深爱与深爱他人的人再也想不起安于一个人时的生活。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圣诞节那天,他捧了一大束玫瑰蹦蹦跳跳地从酒店后门出来,还没看见瑟兰迪尔就顺手把花塞进了垃圾桶,还体贴地盖上了盖子。等到餐馆里喝了些酒,他就气冲冲地抱怨他其实可受欢迎了,你不要不相信,不要总觉得自己的恋人是从没人要的酸果子树上捡回来的歪瓜裂枣。

“怎么会,”瑟兰迪尔叹气,“总这么想的不是你吗?”他掐了掐面前人的脸,“我不是全世界的人都不要的大垃圾,结果被你藏起来当了宝贝的吗?”年轻、漂亮、性格好、不管做什么都很开心的男孩子,莱戈拉斯不讨人喜欢的理由他几乎找不出来。傲慢、冷淡、长处是酒量和讽刺的老男人,他自己被真正爱慕的理由他也很难找出来。

“可我知道不是的啊,”他却用委屈到快要哭起来的声音抱怨,“只是想要在你面前显摆一下么。你很温柔,很有责任心,”他一个个地数,“做鱼很好吃,念书的声音很好听,总让人突然心脏疯狂地蹦蹦跳,被那么多人喜欢……”

说的像是他全身上下都在闪光似的。瑟兰迪尔失笑,“但在遇到你之前,”他顿了顿,用了更准确的说辞,“在瑟兰迪尔遇到莱戈拉斯之前,我一点也不温柔,不像大人,没有责任心,别说鱼了,连白煮蛋也算困难菜谱,学生一听我念书就发困,而且也从来不会绞尽心思地去讨好一个人……”他揉了揉莱戈拉斯的头发,“我是因为你才变成让你喜欢的人的,还没有发现吗?”

被表白的一方这才眼神茫然地想了想,“是哦,”他恍然大悟,随即又气愤起来,“是啦!都是因为我!我花了这么长——”他用力比划,“这么长——的时间才把你变成被大家都喜欢的人,我不要把你让给别人。”

他趴在瑟兰迪尔身上,醉得迷迷瞪瞪又像只猫似的撒起娇来,“你变成以前的样子嘛,”他嘟囔着恳求,“你变得不受欢迎嘛。”

瑟兰迪尔背着他往回走,又忍不住有些想笑,“冷酷、残忍的法学院一霸”好像已经成了上个世纪的事情,从遇见他时起,笑容就成了脸上表情的必备品。“你不是喜欢这样的我吗?”

“不是!”他突然在瑟兰迪尔耳边大吼了一句,“是全都喜欢!”他晃着腿仰头大叫,“不受欢迎的你,受欢迎的你,以前的你,现在的你,我全都喜欢!”

“只喜欢我?”

“嗯!”他像小孩子一样用力点头。

他慢慢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想要你只属于我,在那天的时候,我对着鱼缸握拳发誓了。”

瑟兰迪尔低笑了两声:“对鱼缸发誓有什么用?”

“诶?”醉酒的人又天真又好骗,信以为真地问他,“那要对谁许愿最灵验呢?”

“我啊,”瑟兰迪尔看着另一人手上的戒指微笑,“关于我的愿望,对我许愿不是才最灵验吗?”

“哦……”拉长的声音。他突然在他的背上直起上半身,双手合十认认真真地许愿,“瑟兰迪尔大人,瑟兰迪尔大人,我希望你一直都是我的,像我的鱼一样,只是我的,谁来要也不给,就是瑟兰迪尔也不准拿走。”

“瑟兰迪尔大人听见了,”他轻声回应,“他是你的了,这一生都是你的,除了你以外谁也不给。”

“嗯……”莱戈拉斯把脸埋在他的颈窝,有湿润的水珠顺着脖颈流进他的心脏。

他晃了晃腿,蹭了蹭他的头发,说: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他沉默了许久,“对不起,我把那只小猫弄丢了。”

“我早就知道了,”瑟兰迪尔声音温和而低沉,“它每天都在我的书桌上摇脑袋,见我像你那样勤快,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陶婚纪念日时,莱戈拉斯把一只陶制小猫摆件放在了他的书桌上,脑袋是会摇动的,明明是光滑的陶瓷,却总留下胖乎乎的观感,全然没有猫一贯带给人的精明形象,倒是一派憨憨笨笨。他倒是还好,反倒是送礼的人只要一进书房就忍不住趴在这只猫面前,盯着那颗摇来晃去的头,自个儿一个劲地摇脑袋,直到晃得有点想吐为止。

他只好在书房外划了线,名义上是说“禁止莱戈拉斯与他争夺地盘”。这理由很久以前他也说过。那时出现在他面前的莱戈拉斯还只是一只几周大的小猫,声音又娇又细,只要睁开眼时没看见瑟兰迪尔就焦急地乱“咪咪”。长大些了就开始昏天黑地地瞎倒腾,书是要撕破的,鱼是捞出来再扔回去的,餐巾纸要扯得到处都是,墙壁和家具也都要留下爪印标记。而猫这生物,越是宠溺越是放纵。整个房间是它私有,整个主人是它所占,但凡想发脾气,就马上蹿上他的肩头和他蹭脸。

迫不得已之下,他只好划了区域。书房是他的,他再三声明,其他都是你的。

“那你也是我的吗?”另一个莱戈拉斯趴在沙发上打游戏,听上去完全不在意的模样,眼神却在意地再三往这边偷瞥。

“你说呢?”他失笑。

“我不知道嘛。”

他走过去,把莱戈拉斯的上半身搬到自己身上。“重要的问题不是这个,”他压住莱戈拉斯乱蹬的腿,“而是,我们属于对方的时间会持续多久。”

“如果已经到了我躺在轮椅里,需要系尿布的时候,再遇到拄着拐杖第一次进养老院的你,那可能就会有些困难。”他把游戏机扔到一边,亲吻莱戈拉斯的侧脸,“但这样想也算不错,”他带着笑意,“我们可以共用一副假牙,一副老花镜,一套呼吸管,争论两个人都想不起来的事情。等我进坟墓了,你就在我之前的病床上含含糊糊地抱怨,就是这个人,忘记把我的假牙还给我了,害得现在连菜叶都啃不动,怎么办呢。只好去地下找他抱怨啦。”

而听众却没有露出惯常那种一听情话就幸福到呼吸停止的表情,反而僵硬地移开眼神,“可电视里说了嘛,重要的是现在。”

瑟兰迪尔没有再说什么。结婚在一起这么多年之后,他们各自都改变了不少。他不再总是摆着一副教育人的老师口吻,看到莱戈拉斯咬着牙刷到处跑就开始数落。莱戈拉斯也不像以前一样,像只猫似的很难老实地专注下来,虽然还会突然走在大街上大喊自己超级喜欢瑟兰迪尔,但也变得成熟稳重不少。

像这种刻意想要回避的问题,他对待起来都极有耐心:慢慢地加热温水,等待对方全然放松警惕对他倾诉的那一刻,几乎百试百中。

他们开始看电影。

是个生离死别的老套悲剧。莱戈拉斯还是看得认真无比,在女主角死去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

这种时候就可以稍微“教育”一下。他一边用纸巾擦他的鼻涕,一边酝酿说辞:“人都是会死的。死亡这件事,的确悲伤无比,但真正令人悲痛的并非死亡本身,或是死去的人。留下的人要怎样度过才最难释怀。”

“是啊,”他的爱人抽抽涕涕地抹眼泪,“但是,她不想死呀。她那么爱他,想和他在一起,一直在一起,生孩子,养宠物,一起到老,埋进同一个坟墓……她不想离开他的。”

“他不会怪她的。”

“真的吗?”

“真的。”

“那如果,是你呢?”


“你这个样子,就像以前捡到那只猫时的模样。果然,恋爱真可怕啊。”

那只猫。

莱戈拉斯。

它喜欢吃小鱼干,即使不是小猫了也喜欢喝牛奶,一天的时间不是在他工作的时候捣乱,就是在鱼缸前吓唬金鱼,要么看电视,要么晒太阳。

他喜欢寿司店的生鱼片,每天晚上都央求他泡牛奶,陪他去上课的时候很乖地趴在太阳底下睡觉,在家的时候不是折腾鱼,就是沉迷冗长的电视剧。

它喜欢趴在他的肩膀上,明明看毛量还是只胖胖的小猫,停留在他的身上时却轻飘飘地如同羽绒枕头一般。

他喜欢在拥抱的时候攀住他的肩膀,喜欢在看书的时候枕在他的肩上,喜欢每次靠近与相触都亲昵地乱蹭。

它在进入他生命的第十年变得嗜睡,体重变轻,不爱吃东西,开始大量地脱毛,也愈来愈疲倦于给自己梳洗。

他在他们相遇的第十年里逐渐变得虚弱,把被子和枕头筑成小窝,成天缩在里头用笑容欺骗与敷衍。

它在教会了他温柔与照顾、责任与爱怜后,悄悄地离开了他,即使从小养到大,也要和野猫一样死在他人看不见的地方。

他在把他变成一个爱人、一个丈夫、一个家庭的主人之后,突然地倒在了他们共同住了十年的家里。

“你都没有说……”

“说什么?”

“‘你是妖怪吗?’通常不都是会这样夸张地尖叫吗?”

“……你又会一个人偷偷告别吗?”

莱戈拉斯僵了僵,强自弯起的嘴角垮了下去,他转身把自己埋进被子里,“……你不怪我骗你吗?”

“哪里骗了我?”不待他回答,教授就慢条斯理地为他找出了理由,“我有问过你:你是那只莱戈拉斯吗?”

他继续为他找理由,好像这又是一次“试图帮忙洗碗却把碗打碎”的小失误,而他的职责是为犯错者找到不内疚的借口。

“你是小口小口地喝饮料,还是猫那样生来优雅地tian舐?”

“你是吃什么都怕烫,还是一冒着热气就哇哇叫着咬我?”

“你是除了鱼以外的食物都挑食,还是一看到水缸就两眼发光?”

“……你是为了再与我相见而来,还是为了与我相恋而生?”

“都是我,”莱戈拉斯在他的手掌里蹭了蹭,“你全都记得,都是我。”

“嗯,全都记得,”瑟兰迪尔煞有介事地点头,“还记得你说过,命运是只很胖很老的姜黄猫。”

“对呀对呀,我真的见过它,”他伸长了手去抓窗帘上的流苏,“我趴在一个洞里——我找了很久才决定的,觉得自己就要死去的时候,就突然看到了一只九条尾巴的大猫跳了出来,哎呀,我还以为他要和我抢地盘呢,正呲牙叫的时候,他就问我,想不想变成人,用剩下猫的八条尾巴换一次人类的十年。”

他回过头看瑟兰迪尔,理所当然又有些得意地笑,“我当然说‘好呀,你是圣诞老人吗?这个圣诞礼物很合意哦!’。虽然他说其他的猫很多都不会这么选,但它们都和我不一样嘛,”他抱着被子蠕动到瑟兰迪尔的怀里,仰脸看着他笑,“只有我遇到了你,只有我有你这个主人。”

“怎么样怎么样?”他用头撞他的胸膛,“心里有没有变得很热,有没有在一个劲地扑通扑通?”

瑟兰迪尔侧过头,过了会儿深吸了一口气,“你还真是个傻孩子,”他无奈地笑了笑,眉毛却紧皱,“八条命和一条命,哪个更划算是最简单不过的答案吧。你数学太差了。”

“但是……”莱戈拉斯躺在松软的枕头包围里,疲倦、慵懒又满足地微笑,“不能和你在一起的八条命我不要啊。不能大声地告诉你、让你知道我的喜欢,不能每天都喜欢你、每天你都喜欢我的生命我不要。”

“……太任性了。”

“我是猫嘛。”

他们相拥在冬日温暖的棉被里,听莱戈拉斯一贯的那一套:掰下手指:“你没有把我送到Jing察局说我是个骗子,你没有把我送到医院说我是个妖怪,你也没有大声地责怪我明明知道自己无法与你相伴一生,却还是硬要走进你的生命。”

“为什么要责怪你呢?”他像是在讲台上教导学生似的,“难道因为你作为一只猫陪伴了我十年,又作为恋人陪伴了我十年,因为你要比我先离开,我就不会爱上你,我们的回忆就比别人的不幸,我和你就不是最相爱、最幸福的恋人了吗?”

“可我始终都是幸福的。”莱戈拉斯仰着脸看他,“除了遗憾不能再继续这样的幸福以外,没有过因为自己的任何不安和痛苦。”

“遇见你之后,我也未曾不幸过。不管是作为猫的你,还是现在的你。”

“真的一点点、一点点都不会痛苦?”他忧心忡忡。

“担心我像那些男主角一样崩溃吗?”瑟兰迪尔摸了摸他的头发,“我不会的。”

“你是为了不让我内疚才这么说的吗?”他难得敏锐,眼睛像猫似的眯起来。

“不是,”他微微露出点笑容,眼角出现岁月的细痕,“我已经习惯了。”

“怎么了?”他捏了捏莱戈拉斯的脸,“用这种奇怪的眼神看我。”

“可我害怕。”

“害怕什么?”

莱戈拉斯伸手抱住他,“我怕你在我的眼中是温柔的、微笑的、稳重的,在转过身我看不见的地方就流下眼泪。你……”他看起来下了很大的决心,“你可以再养一只猫,如果你已经不喜欢猫了,那、那狗也……但你不能给它做小鱼干!你还可以、可以、”他憋着一股气,“你可以和别的人结婚,变成……变成那个人喜欢的人。”

“哪里可以有人变来变去的?”瑟兰迪尔揉揉他的脑袋,“你不是说了吗?我是个很恶劣的人,一生变了一次就够吃力了,没有再变第二次的说法。”

“再说,你向我许过愿,我也答应你了,”他把他揽进怀里,“我只属于你一个人。”

“即使之后还有很多很多年?”

“即使还有很多年。”

“即使我们进入的天堂也可能不是同一个?”

“下一次我也可以变成猫来找你呀。”

“不要总像个大人那样安慰我,我之前都十岁了,我查过了,那已经是人类的五十多岁了,”莱戈拉斯反过来抱着他拍了拍,“我可是老头子了,对老头子哭一点都不丢人,说真心话也完全没关系。”

情人节快要到了,结婚的第十年是锡婚。瑟兰迪尔用锡纸包了很多小鱼状的巧克力,放在冰箱里,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紧紧地抱住他。提前吃掉的话,他就会消失吗?如果不吃的话,会只留下他一个人度过他们的纪念日与情人节吗?

“我们在一起好久了呀。比很多很多的恋人和夫妻都久。每天都一起起床,说早安和爱你,你做早餐给我吃,我陪你一起上课,我们一起吃午饭,去江边散步,说晚安,一起做美梦。加上之前是猫的时间,我已经拥有二十年的你啦。我是全世界最最幸福快乐的猫了。但你呢?”莱戈拉斯点了点他的心脏处,“你这里怎么想?”

他沉默着,很久没有发出声音,也不让莱戈拉斯看到他的面容。

“……还不够,”他缓缓收紧怀抱,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还远远不够。”

莱戈拉斯了然地点点头,一副很熟练的老头子模样,“记得我一定是件很痛苦的事情吧。”

“但还是请不要忘记我。”

他用手轻轻按住主人与恋人的肩膀,“我花了好多年好多年来改变你啊。”

“每次我按住你的肩膀,”他凑到他的耳边,“都在说,我在这里。我一遍又一遍地触碰你,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你,我在这里。”

他抓住那只手,放在嘴边轻吻了一下,就像他求婚的那天,“但你再也不会在这里了,不是吗?”

“在的,”它、他,起身拥抱住他,头抵在他的胸膛,“一直都在这里,一直陪着你,哭也不丢人,一个人也不痛苦,做噩梦也不害怕,因为我在这里。我花了很多很多年才走进这里,就是为了告诉你这个,你不要赶我出去。”

他把声音压死在喉咙里,“……不赶你出去。”

莱戈拉斯遂笑了起来,像他们度过的第一个情人节那样眼睛也眯了起来,“奖励你一句好听的!”他得意洋洋地开始学起猫叫来。“喵喵,喵喵,喵喵,”他轻声唤着,明明已经拥有人类的声音了,却还是能发出和之前一样细弱又腻人的声音,“喵喵喵喵喵~”

瑟兰迪尔低下头,让两人鼻尖相触,“那是什么意思?”

他按住他的后颈,与他接吻,“喜欢,喜欢,喜欢,”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很低,“不管多少次都要一直告诉你。最喜欢你。”


那个雨天,它悄悄地到来了。

总有这样的事情发生。通常是当时没有察觉,后来想起来觉得不可思议的改变。一生最重要的存在出现的情况就像清晨枕头的羽绒落在鼻尖,看到镜中的自己时才松快地笑出来。而这次的情况是这样,它,他,在某个静谧的瞬间,悄悄地来到了他的门前。

瑟兰迪尔把它从门边抱起来,用毛巾裹好,用吹风机把这只瘦弱、发抖的小猫可怜的毛吹得一边倒,连站起来时都已经陷入了晕眩,迈出的步伐像醉酒的人似的扭出“S”形。他喂了些牛奶,在第二天太阳出来时,把它放在了公寓的楼下。

是被粗心的主人关在门外的家猫,是想要找下家饲主的狡猾猫精,亦或是在街上勉勉强强才挣扎到现在的幼猫?他站在楼道的平台上,一路看这只几周大的小猫是怎样迷茫地四处乱嗅,又摇着尾巴爬上楼梯,停在他的门口蜷缩起来。他把它抱起来,未曾惧怕过一分若有主人找上门的麻烦。

就是他家的猫了。

这是猫自身的选择。他伸手挠小猫的下巴,抚摸它的肚子,很柔软、很温热的触感,他听见神经的某处被轻轻地拨动了一下,可能是被一只小奶猫的爪子触中了红心。

“莱戈拉斯。”

他很难得地微笑起来。

“你叫莱戈拉斯。”

命运“喵”了一声,转身与他拥抱。

 

 

 

 

*:《仲夏夜之梦》莎士比亚 著 朱生豪 译

*:All men are created equal.

*:《向阳处的她》A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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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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